1977 年, 546 兵工厂家属区。
“肉票和钱放在桌上了,你明天早上去排队,买点肉回来。”秦明谦的声音,将江慧巧从发呆中拉了回来。
她回过神来,看着眼前穿着军装,高大年轻的男人。秦明谦跟她本就没什么话可说,吩咐了这么一句,转身系好风纪扣,头也不回地坐上了门口等着的军绿色吉普车。
江慧巧目送他的身影远去,回头看看自家的砖瓦房,还有墙上挂着的结婚照,心里一阵恍惚。从 21 世纪,重新回到 1977 年的秋天,和秦明谦结婚的第二年,她花了很长时间,才适应这个事实。
上辈子,她十八岁就嫁给了秦明谦。她为他生儿育女,赡养父母,从十八岁的明眸少女,变成两鬓苍白的老妇。她放弃了考大学的机会,放弃了市区分配的好工作,陪着他随军远调,远走他乡。可她的努力,换来的只有秦明谦对她的冷淡与漠视。她以为,他生性冷淡、严谨肃穆,所以从不曾对她表露爱意。
可直到秦明谦去世,江慧巧为他打理遗物时,才发现他藏在深处的秘密。原来他不是不懂爱,也不是不懂表达爱,而是因为他心里深爱的,并非她这个结发妻子,而是那个不能言说的另一个女人。他碍于婚约,碍于名声,碍于“糟糠之妻不下堂”的舆论,不得不在与她的婚姻中,委曲求全。可他的心里,或许一日都不曾忘记那个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白月光。
年过半百的江慧巧,带着老花镜,看着秦明谦珍藏多年的照片与信件。直到那一刻,江慧巧才知道,她这半生的付出与爱意,不过是一场笑话。好在,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。她重生到了与秦明谦结婚的第二年。这一次,她再也不要为了那个男人,耽误自己,蹉跎一生了。
傍晚,伴随着一声“吱呀”的声音,门被推开。秦明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回来,手里拎着两包糕点。“糕点厂的芙蓉糕,放在桌上了。”
江慧巧的视线落在那两包糕点上,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前世,她以为这是他专门给她买的,心里甜蜜极了。可现在,她才意识到,这压根就不是给她买的。买了两份,一份用来“贿赂”她,另外一份,是为了给他明天归乡的心上人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江慧巧冷淡地说。秦明谦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,又从口袋掏出一叠各色票证现金,放在桌上。“这个月的津贴发下来了,你收好。”说完,他脱了军装外套,转身去浴室洗澡。
听着哗啦啦的水声,江慧巧慢慢走到桌子边,点了点他放在桌上的钱。这个月,秦明谦的津贴又少了五十块。前世,她以为秦明谦每个月拿回家的津贴都只有一小半,是因为大头给了他的父母。百善孝为先,她即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也从不曾说一声苦。看到那些信件,她才明白,钱不是被他拿去孝敬父母了,而是寄去给了许芙。
如今,许芙要回城了,秦明谦拿回家的钱自然就更少了。江慧巧扯了扯唇角,觉得自己前世真是糊涂,那么多明晃晃的痕迹,她竟然毫无知觉。她将钱收好,放进空空的饼干罐里。
晚上,熄了灯,江慧巧刚刚闭上眼,就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动了动,紧接着用火热的身体贴了上来。前世,大多是她主动,秦明谦配合她,极少有主动向她索取的时候。所以,前世的这个晚上,她极为迎合,心里暖洋洋的。可如今,她想到他和许芙的关系,只感觉到一阵恶心。江慧巧用力将人推开,整个人缩到了床侧。
秦明谦有些意外:“怎么了?”江慧巧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:“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?”秦明谦动作一顿。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半晌才开口:“最近政策变动,先前上山下乡的知青,只要有人接收,就能从乡下回城。”他的声音那么平静,就好像真的是在跟她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:“我有个亲戚,最近回城,想要暂时住在我们家。”
夜色中,江慧巧紧紧抓住枕头,心头满是酸楚。原来,他又是买糕点,又是给钱,主动洗了澡晚上来抱她,其实都只是为了这件事——让她同意他的心上人,住进这个家。
“什么亲戚?”江慧巧强按下心头的酸涩,语气平静地问,“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?”
秦明谦含糊其辞:“我们结婚的时候,她已经下乡了,你们没见过。”他像是生怕江慧巧细问,连忙背过身:“不早了,咱们睡吧。”
江慧巧躺在床上,听着他轻一阵重一阵的呼吸,知道他在装睡。她以为自己心里会很难过,很失望。可事实是,她躺在床上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被伤害过太多次,渐渐的也就麻木了。
次日傍晚,秦明谦回来时,身后跟了个女人。女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,穿着浅蓝色的抖抖布裙子,扎着两根粗麻花辫。江慧巧见过不少乡下回城的知青。
跟此时的城市相比,农村的生活条件确实差得远。所以,下乡又回城的知青,大多数满脸风霜,衣着简朴。可眼前的女人不一样。她面色红润,浑身光鲜,也不知道这些年,秦明谦寄去了多少钱,才能把她养得这么好。
秦明谦撇了江慧巧一眼:“我昨晚跟你说过的,这是我下乡的妹妹许芙。她如今回城,家里没地方接收,在咱家先住一段时间。”江慧巧刚想说“这会不会不太好”,话还没说完,秦明谦就已经把许芙带到了侧卧:“你跟我来,房间已经收拾好了,你安心住着。”他说话的嗓音,是江慧巧从未听过的轻缓温柔:“你嫂子是极宽和的人,你就把这当家一样,不用担心。”许芙满怀柔情地开口:“明谦哥,太谢谢你了。如果没有你,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……”
江慧巧站在门口,看着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,眼眶发红,慢慢抠紧了掌心。
前世,秦明谦把许芙带回家的时候,江慧巧曾极力反对。并不是因为她吃醋,而是因为,他把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带回家,实在影响不好。他如今在 546 兵工厂任职,是副团级干部,现在又是晋升考核的关键时期。江慧巧担心,会有人因为这件事,在背后造谣抹黑他,影响他进步。两人为此发生了争执,秦明谦冲她发脾气,摔了个杯子。
许芙听到两人的争吵,惨白着一张脸,哭着给她下跪:“嫂子,求求你了。许家如今已经容不下我,如果明谦哥不肯收留我,那我只能回农村了……”许芙哭得楚楚可怜。秦明谦立马把许芙扶了起来,对江慧巧的指责犹如一柄尖刀:“你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!”那瞬间,江慧巧心如刀绞。她铁石心肠是为了谁呢?难道不是为了他的前途和名声吗?她擦干眼泪,顶着秦明谦的指责,把许芙赶了出去。
她看着他肩章上愈发亮眼的星星,默默地咽下了他的所有指责。她以为,他会懂。可直到他死后,她才知道,原来秦明谦一直不曾对这件事释怀。他一直都觉得她是个为了钱权名利,而不近人情的女人,并且因此记恨了她一生。
重来一次,江慧巧看着温声说话的两人,唇角划过一抹嘲讽的笑,没有再阻止。她回到房间里,默默从衣柜一角拖出了自己闲置许久的高中课本,开始认真地翻阅。
夜间,秦明谦回了屋,看到她那些课本,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。他随手将她的数学书扔到一边,叮嘱她:“许芙来咱家住,若是有人问起,你就说这是我远房的表妹,如今是过来陪你作伴的。”
江慧巧听到这话,原本以为已经忘了的事,又在她记忆中浮现。她脑子里冒出个念头:原来,他什么都懂。他知道,将许芙接回家里,会被人背后闲话,会被人指指点点。
他知道,前世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他好。可他还是用这件事,指责了她一辈子。江慧巧看着这个男人,牙关微微颤抖,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刻骨的冷。
江慧巧如今工作的地方,需要三班倒。她排到了夜班,十二点上到八点。下班后,她累得头晕眼花,推开家门,便看到许芙坐在他们新婚刚打的椅子上,只穿了贴身的睡衣,露出了两条洁白细嫩的小腿。她肩膀上,披着秦明谦的便服外套。
“嫂子,你回来了啊。”许芙站起身,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得意:“明谦哥刚刚从食堂给我打了早餐回来,不过忘了带你那份儿。”江慧巧忍下了心头的酸楚。前世,秦明谦从未给她带过早餐。即便知道她上了大夜班,腹中空空,却从不曾给过她这样的体贴。
她没有跟许芙吵什么,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,想要回房间。可是,转身的那一瞬,许芙撩了撩头发,露出了颈侧的一小块红痕。
江慧巧起初没反应过来,径直往屋里走。可是,走到门口,关上门,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,当场定在了原地。那块红痕是什么呢?是蚊子咬的包?还是……还是他留下的?
江慧巧回想起来,前世,其实她也曾发现过许芙与秦明谦之间的蛛丝马迹。那时,她一颗心都扑在秦明谦身上,认为是许芙刻意勾引。她怕这些事情影响到秦明谦的名声,还费尽心思地帮他遮掩。如今回想起来,她曾经所做的一切,都是那么可笑。
江慧巧关上房门,拿出了语文书。这一世,她不想再将所有的心神,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情中。她只想看看,凭借着她自己的努力,她能不能拥有全新的、更精彩的生活。
傍晚时,秦明谦推着一辆女士自行车回家。江慧巧在屋内看语文书。透过卧室的玻璃窗,她看见许芙欢天喜地地迎上去,语气娇俏:“明谦哥,你真的买了这车啊!不便宜吧。”
秦明谦点了点头。江慧巧又想起了曾经。前世,秦明谦把这车推回来的时候,她也很高兴。可惜,她只骑了几天,就被前来做客的许芙骑走了。那时候,她刚刚把许芙赶出去,心里也有些愧疚,所以得知她骑走了车,也没有再质问秦明谦。如今看来,这自行车,本就是他给许芙买的。
“明谦哥,我能不能试试?”许芙笑意盈盈地看着他,“你帮我扶一下。”秦明谦对许芙,总有着千般耐心,在院子里推着她走。“明谦哥,你可扶稳了,别把我摔下来。”许芙娇笑,“还记得我们小时候,你带我去田里掰玉米,差点儿把我忘在玉米地了!”江慧巧听着他们在院子里说过往,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。明明她才是那个和秦明谦结婚的人,可她却好像从未融入过秦明谦的生活,更不曾进入他的心底。他的心底,一直明晃晃地放着跟他青梅竹马长大的白月光。
江慧巧想,其实她跟秦明谦的婚姻,或许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。只是她爱得太深,爱得太傻,所以才坚持了那么多年。晚上,江慧巧疲惫地躺在床上,心里还在默默背着语文诗句。靠着这样的办法,她慢慢地有了些困意。
可就在这时候,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的动静。江慧巧睁开了眼睛,看见了黑暗中的男人。不知怎么的,她想起了许芙撩起头发时,那暧昧的吻痕。江慧巧轻声说:“给你拿了床被子,你睡那床吧。”秦明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看了眼床尾的新被子,皱着眉:“江慧巧,你什么意思?”被妻子要求分被子睡,这让秦明谦感觉到了被嫌弃,刺痛了他的自尊心。
江慧巧并不想跟他争执,只想将这虚伪的平静,撑到她高考之后。“我要上晚班,你要出早操,睡一个被窝互相打扰。”她随意找了个借口。说完,也不再理会秦明谦的反应,自己钻进了被窝里。
夜色降临,秦明谦坐在床头看了她许久,最终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转身出去,敲了敲侧卧的门。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将他拉了进去。
周末,江慧巧要回一趟娘家。秦明谦原本要陪她一起去,却在清早对她说:“今天厂里有一批器械要验收,我要亲自去看一下,不能陪你回去了。”江慧巧没说什么。前世,她也没把这事放心上,自己喜气洋洋地骑着新自行车走了。只是如今,她知道那车不是买给她的,自然也不会再用。
她从抽屉里拿了点零钱,一大早在站口等公交。看望过父母后,她没有直接回家属区,而是去了市里的新华书店。如今,报纸上刚刚宣布恢复高考,课本和辅导资料都是紧俏货色。她好不容易才托人搞到了二手的数学复习资料,还有一大捆十几年前的旧试卷,今天专程到新华书店来拿书。
书店的售货员是她的高中同学宋云伟,帮她把书捆好,担忧地问:“慧巧同学,这么重的书,你能拎得动吗?正好我下班了,帮你拎去公交站吧?”
江慧巧试着拎了拎,那绳子勒得手生疼。“那就多谢你了。”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,“麻烦你帮我拎到那里就行。”宋云伟点点头,帮她把书拎到了公交站。
江慧巧刚向宋云伟道谢,忽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:“明谦哥,跟你在一起真好。”她转过头,看见了穿着蓝色格子裙的许芙。她穿着小皮鞋,扎着两个麻花辫,像是一支清纯的出水芙蓉,站在穿军装的秦明谦身边。秦明谦扶着那台女式自行车,车篮里还放着好几个黄桃罐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江慧巧看着秦明谦,下意识地问。大概是有外人在,秦明谦竟然主动开口解释:“我检查完器械,回家还很早,就想去你娘家。正好许芙要进市区,就一起来了。”江慧巧没想到他连编造谎言,都会编造得这么拙劣。她嘴唇发白,深深呼吸,让自己不要去想他们携伴出行的甜蜜场景。
每一分想象,都是对前世的她无情的嘲讽,让她心头酸胀发疼。许芙却偏偏不肯放过她,装模作样地开口:“嫂子,是我缠着明谦哥让他进城带上我的。我下乡很多年了,都没见过城里的新奇玩意儿,你别怪他……”秦明谦也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。
江慧巧又气又怒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。她缓缓上前一步,从车篮的黄桃罐头下,掏出了两张票根,扔在篮子里。她抬头看向秦明谦,眼中似有泪光:“所以,你们就顺便去看了一场电影?”这年头,跟后世可不同。一起去看电影的异性,要么是情侣或夫妻,要么只能是兄妹,极少有不相干的异性男女,能结伴去电影院里看电影。
秦明谦沉着脸,压低了嗓音:“当着外人的面,你发什么疯?”江慧巧唇角带着嘲讽的弧度:“秦明谦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婚?我们之间,到底是谁在发疯?”自从许芙住进来,她发现了越来越多自己前世未曾注意到的事,也越来越明白,曾经的自己,到底爱得多傻。
江慧巧懒得再跟秦明谦争执。她很清楚,再往下说,秦明谦又会搬出那套“兄妹情”的借口。可是,哪里会有妹妹,赠与兄长的礼物是一束青丝呢?哪位嫡亲的兄长,又会把妹妹赠与的青丝,珍藏几十年,直到要带进坟墓呢?正好,此时公交车到了。江慧巧拎着那重重的书,上了公交车。
江慧巧回到家,正好是下午。她放下高考复习书,抓了个冷馒头,赶紧去纺织厂上班。结婚前,她有一份广播员的工作,又体面又清闲,工资还高。可惜,她嫁了秦明谦,要去远在郊区的军属大院。为此,她放弃了工作。婚后,进了家属院附近的纺织厂,开始三班倒,经常因为上夜班,而头痛失眠。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楚,反而十分欢喜,可以与深爱的人朝夕相守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晚上十二点,江慧巧下班。
惊雷划破长空,雨水簌簌落下。跟她一起下夜班的同事,有些在屋檐下等待,有些则被家人接走。江慧巧不想浪费时间,她还想早些回去看看书。于是,她直接冲进了雨中。回到家的时候,她淋了个透湿。好不容易烧了热水,换了衣服,玻璃窗外忽然有手电筒的光在闪。江慧巧用干毛巾擦着头发,看向窗外。
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,将怀中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的,一举一动,无不彰显着他对怀中女人的珍视。江慧巧的动作顿了一下,下一秒就听到两人进门的声音。秦明谦此时看见她,有些错愕,似乎没想到她会冒着雨跑回来。“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。”他摸了摸鼻子,吩咐她:“许芙今晚去补习了,辛苦得很,你动作轻一点,别打搅她。”江慧巧不知该说什么。下雨了,他会去接下课的许芙,却从来不会去接她。即便被她用怨怼的眼神打量,也从不会道歉,反而使唤她去打水。
或许,她在他心里,从来都不是妻子,只是个照顾他衣食起居,满足他夜间需求的免费保姆。江慧巧端着烧好的热水走进卧室。男人在昏黄的白炽灯下,脱了外套,又脱去毛衣和衬衫,露出健壮的身体。屋内的炭盆散发着热气,秦明谦背着身,用毛巾擦拭身上。
江慧巧本不想理会他,可视线从他腰背划过,她的目光却一下子凝固了。他的后腰,出现了一块抓痕。这抓痕是新鲜的,这个位置、这个姿势,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抓痒抓到的。一瞬间,江慧巧心里犹如堵了一团棉花。许芙脖颈间的那块红痕,又在她眼前闪现。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,连眼前的这个人,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。
她以为,是许芙回来之后,他一直帮助她,所以日久生情,才发生了关系。原来,这么早……这么早……江慧巧一言不发,用尽全力维持着平静。
秦明谦并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,只是冷淡地开口:“你今天白天怎么带回来那么多书?”江慧巧心头一片冰凉,更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:“我看到报纸上说高考已经恢复了,我想参加今年十二月的高考。”她刚说完,就听到秦明谦嗤笑了一声。那嘲笑声,落入她耳中,像是在她身上打了一鞭。她听得出来,秦明谦笑声中的不屑。
莫名的,前世的那些事情,又在她脑海中,如同电影般闪现。同样是高中毕业生,许芙要参加高考,秦明谦一直鼓励她,甚至想办法,帮她请了辅导老师。江慧巧也想要参加高考,悄悄买了复习资料回家,他却出声嘲笑:“你怎么可能考得上,别浪费时间了。”无论她想要做什么,秦明谦都觉得她做不好,肯定办不成。所以,慢慢地,她也就守着缝纫机和灶台,守着风烛残年的父母和日渐成长的儿女,就这样潦草地过了一辈子。
江慧巧心头涌动着巨大的不忿,仿佛有一股奔涌的河流,在这个暴雨夜冲击着堤坝。隔着前世与今生,带着几十年的不甘,江慧巧问他:“许芙是高中生,我也是高中生,为什么她能考,而我不能?”秦明谦淡淡地撇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能跟许芙比?”
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,江慧巧一面起早贪黑地复习,一面做着考试准备。今年的冬天格外冷,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。江慧巧怕冷,想在进考场之前,给自己做一件厚厚的棉衣。上辈子,江慧巧勤俭持家,一年也做不了几件衣服。这一世,她是破罐子破摔了,索性从秦明谦上个月交的钱里,拿出了几块钱去买布和棉花。回到家里,缝纫机唧唧响,她做着活儿,心里还挺美。
正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。“明谦哥,你对我真好。”许芙的声音从院里传来,“这围巾摸着可真软,小时候我做梦都想要。”
秦明谦扶着自行车,拎着大包小包地回来了,许芙在他身边,一叠声地夸他。江慧巧眼尖,透过玻璃窗户,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拎着的包装纸袋。外国进口的毛呢大衣,京都第一纺织厂出的羊绒围巾,沪市皮革厂出的小皮鞋……这些可都是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。她再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布料和棉花,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。
秦明谦回到家里,看见穿着一身灰色外套,正在自己缝衣服的江慧巧,皱着眉头。许芙语气轻快:“嫂子,你怎么不去百货商场买衣服啊?自己做衣服,又费时间又难看……”江慧巧扯了扯唇角,手中不停,继续踩缝纫机。许芙语气可怜巴巴的:“嫂子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觉得,明谦哥的待遇好,你完全不用这么辛苦。”她将方才买的东西,全都放在江慧巧脚边,一副愧疚得不知所措的样子:“这些还是先给嫂子吧,我跟明谦哥出去逛街,本来就该给嫂子也买一份的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江慧巧并没有搭理那些东西。许芙抿了抿唇,一扭头就跑了,就好像江慧巧给了她多大的委屈受。秦明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语气里有些不满,对江慧巧说:“许芙从乡下回来,以前的衣服都破旧了,实在难看。现在又冬天了,我看她穿得轻薄,才给她买的。”江慧巧听着,只觉得嘲讽。“你这哥哥做得挺到位,还记挂着‘妹妹’穿得单薄。”秦明谦立刻警告她:“江慧巧同志,注意你的言行。许芙正在筹备高考,这是人生的大事,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小肚鸡肠影响到了她。”江慧巧听着,猛然踩错了一针,扎到手里。尖锐的疼痛和内心的怒火,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平静:“秦明谦,什么叫我小肚鸡肠?”她站起身,质问他:“你一母同胞的妹妹秦香,你给她买过几次衣服?陪她去过几回电影院?”秦明谦被她问住了,脸色阴沉得像是积雨的云。
他脸色铁青地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一段时间,秦明谦不再回家,开始住在宿舍。江慧巧记得,前世秦明谦也是这样,一旦吵架,他不解释、不道歉,直接从家里搬出去。这样的冷暴力,会让江慧巧坐立难安、寝食难眠。她往往坚持不了两天,就会带着汤汤水水去找他,然后低头认错。无论那到底是不是她的错。她爱得卑微至极,可以将自尊放在他的脚底。可这次,她不想再这样做了。她不想再将自己的情感,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给她回报的男人身上。她应该好好念书,把握好改变命运的机会,拥有自己的全新人生。
在这样坚定的信念下,江慧巧卧室的灯,每天都会亮到很晚。一晃,半个月过去了。两人再次见面,是在秦明谦母亲的生日宴上。
婆婆办寿宴,专程让人叫了她。江慧巧下了班,就往婆婆家里赶。
刚进家门,婆婆就塞给她一条围裙:“慧巧,来得这么晚,赶紧去厨房做饭。”江慧巧接过围裙,进了厨房。忙活了两个多小时,她端上桌八菜一汤。婆婆坐在主座,秦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边,热热闹闹的。许芙也来了,就坐在秦明谦身边,正在跟婆婆说话,笑得一脸娇俏。
江慧巧忙活了半天,好歹是忙完了,准备上桌吃饭。结果,桌边坐得满满当当,并没有多余的位置。她脸色一僵。“没位置了,慧巧你夹点菜,去厨房吃吧。”婆婆理所当然地使唤她。江慧巧瞟了秦明谦一眼。他眼帘垂着,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一瞬间,他先前为许芙说话的画面,在她脑海中闪现。
她前世一直觉得,秦明谦是干大事的人,所以不拘小节,家里这些棉絮般的委屈,她自己压在心头也就算了。可直到这一世,许芙住进了家里,她看着他对许芙的温柔体贴、细致入微,这才意识到:原来不是他粗枝大叶,他只是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她有没有受委屈,有没有被人欺负,有没有在夜里独自落泪。“妈,我搬个凳子来,坐个角就行了。”江慧巧轻声说,“厨房里我一个人吃冷冷清清的……”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婆婆打断了。“慧巧,你这什么意思,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,说我委屈你了?”婆婆筷子一拍,横眉立目地瞪着她:“你进秦家的门两年了,连个孩子都没生,我都没说你什么,你反倒还觉得我这做婆婆的苛待你了?”婆婆重重地叹了口气,对秦明谦说:“我现在是真后悔,当初就该让你再等小芙两年。”江慧巧脸色涨得通红。在全家人的注视下,她的心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
她回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。婆婆摔了脚,她就拎着包袱来给婆婆做一日三餐,夜里就睡在床脚边。婆婆咳嗽一声,她就起身去拿痰盂。她晚上睡得不好,在纺织厂做工时就打瞌睡,摔破了头,流了一地的血。
头上缝了三针,江慧巧照旧去婆婆家里伺候。等到婆婆骨折的脚好了,婆婆笑着对她说:“真是个孝顺的媳妇,明谦娶了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为了婆婆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,为了秦明谦能给她一个好脸色,江慧巧像一根蜡烛一样,烧光了自己的一生。
此时,听着婆婆的话,看着无动于衷的秦明谦,还有旁边笑容得意的许芙,江慧巧忽然觉得,自己的人生是那么的不值。她没有再争论,端了碗,拿了筷子,坐在厨房灶台前,吃完了饭。吃完之后,她将碗筷一放,擦了嘴就走了。
晚上,秦明谦回来了。他带着浓浓的怒气,将卧室门推开,指着她的鼻子骂道:“今天妈过生日,你吃完饭,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,有你这样做儿媳妇的吗?”许芙跟在他身后,也轻声指责:“是啊,嫂子,你怎么能这样呢?”江慧巧手里还拿着复习书,正在算一道数学题。
她还没从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中回过神来,秦明谦忽然夺了她手中的书,往角落狠狠一扔。“你干什么……”她吓了一跳。书被摔散了,半旧的纸张凌乱地散了一地。
江慧巧像是不敢置信一样,看着秦明谦,心中装满了恐惧。他想做什么?他是想要动手吗?
“你念这些有什么用?”秦明谦语气轻蔑,“你这个脑子,做做缝纫上上班也就算了!读书,你考十年都考不上!”江慧巧心头犹如万箭穿心。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,一下子碎了。她一言不发,蹲下身捡那些散落的纸张。
次日,江慧巧就从家里搬了出去。
前世,江慧巧在生了两个孩子之后,有一次和秦明谦因为父母的事情吵架,从家里搬了出来。她以为,看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,秦明谦会愿意来找她,给她个台阶下。她心里都想好了,只要秦明谦来接她,甚至只要给他楼下的传达室打个电话,她都立马拎着包袱回去,然后他说什么,她都会答应。
可是,她等了半个月,等到孩子们都放暑假了,也没等到秦明谦。同事们打量她的眼光越来越奇怪,她没有留下来的勇气,只能自己收拾了东西,灰溜溜地回家,继续伺候一家老小。
江慧巧还能回忆得起,自己当时住在宿舍时的心情。她那么忐忑又期盼,心头苦涩又惶惶不安,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,慢慢明白了秦明谦根本不会来接她。可现在,大概是被伤过太多次,她对秦明谦已经感觉到麻木。如今,心中支撑她的,是对离开的渴望,是对未来生活的希冀。
她搬到宿舍住,省下了来回赶路的时间,下班后的所有时间,都埋头在复习资料中。同事们阴阳怪气地嘲讽她:“哟,团长夫人就是不一样,家里还支持你去高考呢!”江慧巧只笑一笑,并不回应任何人的话。她来自后世,深切地明白高考的重要性。高考,是目前最公平的,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只要考上大学,她将会拥有全新的人生!江慧巧平静又坚韧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。住到第七天的时候,楼下的传达室传来了秦明谦的电话。江慧巧刚刚下班,正好接到了。“有事吗?”她平静地问。
秦明谦似乎没想到,她的回应会这么冷淡。他沉吟片刻,将原本要说的话压了下来。电话里,并不是交谈的好时机。“我明天出差,半个月之后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克制,“你先搬回来住,等我出差回来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我住在宿舍挺好的……”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秦明谦打断了。“江慧巧,你别忘了,你是我的妻子!”秦明谦声音里带着怒气,“你一直住在宿舍,让外人怎么看我?你这是在给我抹黑!”
江慧巧没想到,今生的秦明谦,竟然会开始顾忌周边的舆论与打量了。大概是因为,这辈子的她,不再傻傻地一味维护他了。
他和许芙,孤男寡女的住在院子里,怎么会不惹人非议?“我不想搬。”江慧巧断然拒绝。电话那头,秦明谦嘲讽地笑了一声。“慧巧,我们毕竟是夫妻,你跟我闹脾气,也要有个限度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满满的威胁意味:“你如果不搬回来,那高考你也不用考了。”说完,他直接挂了电话。
江慧巧被迫搬回了家属区小院。她知道,凭秦明谦的本事,真的想要阻止她高考,易如反掌。她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命运,去赌他的良心。好在,她回去住的时候,秦明谦已经出差,日子还算平静。她参加了暌违十几年的高考,成为了 570 万报考考生之一。在考完之后,她就收到了志愿填报表。那张表被她放在抽屉里,填好了姓名等信息,只有志愿那一栏,一直空着。自重生以来,她一直想要远离此时的一切,远离秦明谦,不再重复她前世的人生。
当这张离开的“船票”真正放在她的掌心,她忍不住泪流满面。她连续好几晚做梦,梦见她的前世。梦中萦绕的,是她和秦明谦为数不多的温情画面。她给他生了孩子时,他低着头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,冲她温柔地笑。寒冷的深夜,他撑着伞来工厂门口接她,然后跟她一起回家。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,构成了她对那段婚姻的坚持。也正是那片刻的温情,让她放弃了考上的大学,放弃了获得自己人生的机会。
江慧巧开始发低烧,一宿一宿地睡不着。秦明谦,就是在这个时候,出差回来的。这年头,能出一趟省是稀奇事,他出差去的京都,更是许多人一生的念想。秦明谦也是第一次去京都,给许芙买了礼物,是一条雪白的羊绒围巾。许芙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,缠着他的胳膊,问东问西。而江慧巧出现在门口,仿若是一个打扰了他们温情的不速之客。
“明谦哥,我可专门叮嘱你,要给嫂子买礼物,你没忘记吧?”许芙笑盈盈地开口。秦明谦没有反驳,从携带的行李中,拿出了另外一条白色围巾,递给江慧巧。
江慧巧看着这两条一模一样的白围巾,只觉得异常讽刺。在前世,她曾听过个笑话,说的是男人不愿意费心思买礼物,所以每次给老婆和情人的礼物,都是一模一样的,这样就不会拿错。如今,眼前这条和江慧巧一模一样的围巾,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。在秦明谦眼里,她到底算是什么呢?这样的婚姻,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吗?
她没有接那条围巾,转身回了屋。在她背后,秦明谦握紧了那条白围巾,唇角带着讥讽的弧度:“爱要不要。”
这天晚上,虽然家里有三个人,但主卧里只有江慧巧孤零零的一个。她睡得很不安稳,低烧忽然开始转为高烧,头痛欲裂,身上更是冷一阵热一阵。
她脸色苍白得吓人,强撑着爬起来,想给自己找两颗退烧药。就在这时,秦明谦忽然抱着许芙从侧卧里出来。昏暗的夜色中,秦明谦压根没给她哪怕一个眼神,语气急促地说:“小芙受了凉,有点发烧了,我送她去医院。”说完,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家。
江慧巧吃了药,回想起两人搂着的画面,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。她趴在地上,干呕了一阵,虚脱地靠墙坐着。隆冬腊月,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般,冻彻心扉。许芙住进来的这些日子,她心头的失望与痛楚,用再残酷的文字来形容,都显得轻飘飘的,不够真切。而现在,到了该把一切做个了结的时候。
不知时间过了多久,直到天边升起第一抹朝阳,江慧巧擦干眼泪,撑着墙爬了起来。她回到屋子里,打开了抽屉,拿出了那张志愿填报表。她工工整整地填写了三所志愿学校,地点是距离江城一千二百公里的京都。
录取通知一批一批地下来,许芙考得还不错,拿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秦明谦为她大肆庆祝,给她置办了不少行李和衣服,甚至给了她一张大额的存单,当做入学的学费和生活费。许芙得意洋洋,还偏要做出一副体贴的模样:“明谦哥,我就不大肆庆祝了吧。刚刚我看了榜,嫂子没考上呢。名单上倒是有一个江玉会,可惜不是梅花的梅。”秦明谦冷哼一声:“她考不上是理所当然的事,不用顾忌她。”
江慧巧下班回来,恰好听到了这句话。她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卧室里,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包。包里,崭新的录取通知书上,写着“首都第一师范”的字样。录取人那里,写的名字是:江玉会。她身份证上的名字,曾经更改过,将梅改成了会。扯结婚证的时候,她还跟秦明谦说过这件事。可惜当时他心不在焉,也并不在意。
江慧巧扯了扯唇角,把录取通知书藏好,开始为自己准备行装。当天晚上,秦明谦来敲她的门:“许家给许芙办了升学宴,请我们一起去。”从外人眼里看来,是他们夫妻收留了从乡下回城的许芙,还让她有良好的学习环境,是许芙的大恩人。可江慧巧并不想去。“我头痛,就不过去了。”她学着他先前的冷淡语气,“你好好吃一杯吧。”秦明谦讨厌看到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顿时脸色也冷了下来。若非现在外头已经有些在传播的风言风语,他独个儿去吃酒,容易落人口实,他甚至压根不愿意跟江慧巧多说一句。“等许芙去念书了,我们谈谈。”他扔下这句话,把门拍上了。片刻之后,外头传来了吉普车发动机的声音。她知道,这是秦明谦在给许芙撑场面,所以专门从单位借了车。为的就是告诉许家那些曾经把许芙赶出来的亲戚,她今非昔比了。
江慧巧站在窗边,看着那台吉普车远去,想起了自己跟他新婚的时候。那时候,三朝回门,她也软声央求他,能不能借一下吉普车,算是满足她小小的虚荣心。可他是怎么说的?他说的是,公家的东西,不能私用。他在她面前,总是有那么多理由,那么多顾忌。可面对许芙的时候,他却会有那么多的情不自禁。
江慧巧将行李收拾好,放在床底,又专程去民政局,拿了离婚申请书。她考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,他要留在江城任职,两人离婚也算是理所当然,不必顾忌舆论与名声。她心想:重来一次,就由我来做这个抉择吧。
秦明谦这天晚上,喝得醉醺醺的。许芙说是不放心他,跟着他回了家。吉普车开到家属院门口,她扶着他进了卧室。秦明谦感觉到,自己的风纪扣被解开,热烫的毛巾贴上来。他喟叹般的喘了一声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个香吻落在他唇边。他抱着怀中的温香软玉:“别闹。”清晨,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。许芙躺在他怀里,微微卷曲的长发,显出一种妩媚。他心中悚然一惊,连忙爬了起来。许芙被他的动作弄醒了,叫了一声:“明谦哥?”秦明谦捏了捏鼻梁,定了定神。半晌,他开口:“许芙,你这段时间,先搬回去住吧。”许芙一脸震惊地看着他。秦明谦撇过脸:“现在不合适。”说完,许芙脸上已经露出了悲切的神色。“明谦哥,你是顾忌江慧巧吗?”秦明谦下意识地反驳:“她也配?”许芙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她拿起昨晚发现的,放在床头的那张离婚申请书,递给秦明谦:“明谦哥,这是她放在你床头的,你自己看看吧。”秦明谦一愣。他盯着那张纸,半晌才接过来,只看到“离婚申请书”和最尾处的落款签名,心脏就犹如被什么东西,狠狠握了一下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她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冷着脸,把那张离婚申请书扔了出去。轻飘飘的一张纸,打着旋儿又落到了他眼前。秦明谦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,是慌张还是愤怒?他从未想过,离婚这种事,会发生在他和江慧巧身上。多少夫妻,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就过去了。江慧巧那么爱他,哪怕他在外头有些花头,也绝对不会跟他离婚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秦明谦猝然起身,一边下床一边扣扣子。许芙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,可他却完全顾不上。他心头有种莫名的慌张,先去了江慧巧的娘家。她遇委屈的时候,为了不丢人,一般会躲回娘家哭,省得被外人看见,影响他的风评。可是,岳父岳母都说她没有回家。秦明谦在岳家吃了一顿饭,然后行色匆匆地去了江慧巧上班的纺织厂。她在这里可以住宿舍,算是她另外一个可以在生气时离家出走的落脚地。
然而,他再一次扑空了。秦明谦找了一天一夜,都没有找到人,最终找来了通讯兵,发动保卫科出门找人。在兵工厂里,保卫科基本相当于警察局。
通讯兵不解地看着他:“嫂子不是昨天早上刚走的吗?找保卫科干什么?”秦明谦胡子拉碴,闻言蹭地站了起来:“你说什么!”“嫂子考上了首都一师啊。我听人说,她昨天一早背着行李去车站了。”通讯兵的语气显得莫名其妙:“大家都在说,您是不是出差回来之后要调任了呢!不然怎么会让嫂子考那么远!”秦明谦跌坐在椅子上。他的心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,麻木之后,是无穷无尽的慌张。他想:她竟然是真的要跟他离婚!
秦明谦将那张离婚申请书撕了个稀碎。在结婚后的这些日子里,其实他并不如江慧巧珍惜这段感情,可他也从未想过,要跟她离婚。即便许芙回城,他也只将许芙当做家庭之外的一种消遣,从未想过要让她代替江慧巧的位置。
秦明谦坐在椅子上,努力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。他先找了先前传话的通讯兵,严肃地叮嘱对方不要传播他的家事。对方自然是守口如瓶,连连点头答应。
与此同时,江慧巧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的事情,慢慢在家属院里传播开。秦明谦被不少人道喜:“弟妹考上了大学,怎么也不庆祝一下?”“是啊,要去北京念四年书!你这人也舍得!”连他的领导,都听闻了这件喜事,专程对他说:“支持配偶学习上进,是很好的事。反正你们也还年轻,不急着要孩子。等过几年,她念完大学回来,肯定能分配个不错的工作!”面对众人的道喜与调侃,秦明谦照单全收,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,可内心的滋味,十分复杂。
高考停摆十几年,家属院里,大多数人的配偶也只是初中、中专学历。在这之前,江慧巧念完了高中,在家属院里已经算是文化水平不错的。更别说,如今她还努力学习,考上了大学。
念完了大学,就会有更好的工作分配,更好的前途和发展。多少人羡慕他,娶了个厉害的老婆。先前给他们做媒的妇女主任,如今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,都是请托说媒的单身汉。可是,夜深人静的时候,抹去脸上那层伪装的高兴,想起她留下的那张离婚申请书,秦明谦心头酸涩难安。
他不禁开始埋怨她。即便他平日里对她有些冷淡,可大老爷们儿,不就是这样的吗?她有什么不满,说出来就是了,他也可以为了婚姻去改。而不应该这样,跟他都不商量一下,就报考了首都的大学。
秦明谦不敢去想,他和许芙发生的那些事情。他坚定地暗示自己,江慧巧一定没有发现那一切,她留下的离婚申请书,也不过是一时之气。
傍晚,他回到家属院里。他在浴室冲了澡,躺在床上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他心里不好受,从柜子里拿了珍藏的酒,又点燃了一颗烟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,走了进来。秦明谦心头先是一阵激动。酒精让大脑有些昏沉,烟雾缭绕间,他有一瞬间,以为这是江慧巧。可下一秒,烟头燃烧到了手指,刺痛的感觉令他猛然清醒:江慧巧已经去首都大学入学了,不可能这个时候回来。他冷了神色,看着门口。
下一秒,许芙推门而入,脸上仍旧笑意盈盈的,温声唤他:“明谦哥。”秦明谦冷淡地看着她。或许是因为少了木头般的江慧巧做对比,此时再看见许芙,他竟然也生不起多少怜爱疼惜的心情。
“明谦哥,你这些日子,怎么都不来找我?”许芙坐在床头,将他指尖的烟头曲走,拧灭在烟灰缸里。她眉眼间都带着笑,语态温柔:“我一直在等你呢。”“你等我做什么?”秦明谦撇了她一眼,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:“我跟你什么关系?你用得着等我?”“明谦哥?”许芙愣住了。
她以为,江慧巧写了离婚申请书,又去了首都大学,那秦明谦肯定会直接离婚,然后娶她。她想好了,如今自己考上了大学,得好好的拿乔一番,拿回先前在他面前丢的脸面。然而,她在学校里等了一个星期,秦明谦压根没来找她。她心里有些焦急,感觉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,于是趁着夜色,来了秦家小院。
令她没想到的是,秦明谦面对主动送上门的她,竟然会这么冷淡,甚至还不如江慧巧在家时,他们偷情的时候。“你嫂子现在去外地了,家里没个女人,这院子,你以后别来了。”秦明谦有些不耐烦,多情的眼里满是冷漠:“要注意影响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许芙不敢置信地出声,“注意影响?江慧巧在家,你在侧卧抱我的时候,怎么不知道注意影响?”秦明谦神色冷了下来,警告般地横了她一眼。许芙自知失言。她不敢这样真的得罪秦明谦,眼眶一红,开始装可怜:
“明谦哥,你明明答应过我,会娶我的!你说了,你这辈子心里只有我一个!”许芙带着哭腔,声音里满是委屈。
“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。”秦明谦神色冷漠,“在我结婚之后,我从来都没说过要娶你。”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,浇灭了许芙的希望。
许芙倒退了一步,眼泪唰地流了下来:“明谦哥,我什么都给你了,你怎么能这么对我……”她一副被始乱终弃、哀泣至极的模样。这落在秦明谦眼里,令他十分不耐烦。没有哪个男人,喜欢被玩腻了的女人纠缠。更别说,这个女人还是个残花败柳。
他心头猛然升起了一股恶意,挑着许芙的下巴,一字一句地问:“这话,你对多少男人说过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和嘲讽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许芙双唇颤抖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秦明谦斜长的眉轻轻挑了一下,显得凉薄又无情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下乡这几年,你难道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?”他的话像是一把利刃,直刺许芙的心脏。
许芙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。她满眼都是仓皇与震惊,似乎不敢相信,在她面前向来温柔大方的男人,竟然会对她说出这种话。
她以为,秦明谦还是她下乡前那个口口声声要娶她的邻家哥哥。她以为,这些年里秦明谦一直给她寄钱,并没有发现她在下乡时,跟村长家的儿子发生的那些事情。她以为,只要回了城,过去的一切便烟消云散,一切将重新开始。可秦明谦的话,像是一柄尖刀,捅进了她的心里。
她开始忐忑,开始惊慌。他是怎么知道的?他知道了多少?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“明谦哥,你说什么呢?我……我明明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,才……”许芙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“你在乡下的那个姘头,如果不是我让人拦住,就找到你学校去了。”秦明谦嗤笑了一声,向来风流的桃花眼,带着浓浓的嘲讽:“你如果不信,我再让人把他给找回来?”许芙不敢再说话了。她看着秦明谦,目光中闪着盈盈泪光。
以往,秦明谦见她这幅模样,早就将她抱进怀里,温柔细致地哄。可此时,秦明谦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你要没别的事,以后就少来我这儿。”秦明谦声音冷淡。许芙咬了咬唇,她心头被浓浓的忐忑与失望包裹,在秦明谦面前痛哭出声:“明谦哥,我……我是没办法啊。”她哀声哭泣:“他是地头蛇,我只是个弱女子,他硬要,我能怎么办呢?乡下……乡下真的太苦了。”她三言两语间,就把这事情全推到了那姘头刘宝根身上,似乎都是对方一个人的错。
可实际情况是,许芙在下乡之后,只过了几天的苦日子,就熬不下去了。她当时也不知道日后能返乡,心里盘算着,说不定一辈子就要陷在那山沟沟里。许芙是个性子灵活的人,无论在什么境地,她也要找到让自己过得舒坦的方法。于是,很快,她就看准了刘宝根。对方是村长的儿子,在乡下有还算不错的住宿条件,人又高大,还有把子力气。每个月,她的活计大多是那男人帮她干的,工分算到她头上。与此同时,秦明谦还每个月托人给她送钱来。
在秦明谦面前,她对乡下的事儿绝口不提,只一味地装可怜,想方设法要好处。在刘宝根面前,她也从来不曾提及过秦明谦,只说这钱是她家里怕她过得不好,寄给她的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许芙过得相当滋润。特别是乡下村长家,看见每个月她“家里”都给她大手笔地寄钱,觉得她家庭条件很不错,还想尽办法讨好她,生怕这城里的儿媳妇不高兴。
如今,在秦明谦面前,她将自己的这些小心思,全都隐瞒了下来。她一味地哭泣,说自己孤身下乡的无奈,说乡土生活的残酷。“明谦哥,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啊。你不知道,一下乡就要种地,要耕田,怕把牛累坏了,那犁都要人来拉。”“夜里睡觉,夏天有蚊虫叮咬,冬天没有棉被盖,我从小就身体瘦弱,我怎么受得了啊!”许芙的哭诉,让秦明谦勉强有了点儿耐性。可他并不完全相信许芙的话。秦明谦能年纪轻轻干到这个职级,就能说明这个男人并不是个蠢货。
他跟许芙之间,说到底是因为年少时的那点儿情意,加上婚姻之外的刺激感,所以显得格外深情。如今,江慧巧离开,三人之间的微妙平衡,被瞬间打破。秦明谦内心那种找刺激的欲望下降,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。
秦明谦冷下了心肠,对许芙说:“许芙,你乡下的那些事情,不管是怎么发生的,怎么结束的,这些我都不会再过问,也不会说出去。”以往,许芙和秦明谦之间没有传出离谱的闲话,是因为江慧巧住在家里,而且并不曾在外面说些什么。可如今,江慧巧已经去了京都念书,许芙也考上了大学。情况就截然不同了。他一个年轻的已婚男人住在院子里,有个女大学生时不时往他家里钻,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?
许芙听着他的话,以为他被自己哭诉得心软了,唇角压不住地想要往上翘。可下一秒,秦明谦的话令她如坠地狱。
“但是,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秦明谦一字一顿,说得清清楚楚:“你现在考上了大学,日后要在城里找个不错的男人,也不是难事,就别跟我纠缠了。”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,浇灭了许芙的希望。
“明谦哥,可是我心里只有你啊……”许芙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,试图挽回。
她话音刚落,秦明谦就摆了摆手。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:“这种话,以后就不要再说了。”如果真的只有他,怎么会在乡下跟别的男人苟合?他起身,抓着许芙的手腕,将人赶了出去。
许芙不敢惹怒他,更不敢声张,只能自己淋着雨,默默地往外走。她一边走一边落泪,心中恨毒了江慧巧。她心中默默想:秦明谦将江慧巧看得比她重,也不过是因为,江慧巧嫁给他的时候,是个黄花大闺女。可是,如果江慧巧在京都念书的时候,也有了别的男人呢?秦明谦能忍下这口气?
秦明谦站在蒙蒙的雨雾下,看着许芙离开的背影。这让他忽然回想起冬日的那个雨夜。
那天晚上,他兴冲冲地去接许芙下夜校,结果打湿了半边肩膀。那天晚上,雨特别大,特别冷。回家的时候,他只想赶紧有点热水能擦洗一下。于是,一进房间,就让江慧巧去给他烧水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天江慧巧似乎也在上夜班。她头发湿漉漉的,大概是淋着雨回来的。可她一句委屈都没说,即便知道他去接了许芙,也不曾对他发脾气,只是默默地给他打了热水端过来。
江慧巧一直是这样。从结婚开始,就不会叫苦,不会说累,更不会撒娇,只会实实在在地做事,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。是许芙的到来,打破了原本的平静。秦明谦心想,他已经把许芙赶走了,那江慧巧应该也能消气吧。大学只有短短四年,还有寒暑假。毕业分配基本服从户籍归属地分配原则。等到她念完大学,回到江城,肯定能分配个很不错的工作。
秦明谦那副美滋滋的模样,真是让人忍俊不禁。他满心以为,未来的生活依旧会风平浪静,甚至幻想自己会对江慧巧好上加好。瞧他那副傻样,进入梦乡时,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,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。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,江慧巧费尽心思考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,其真正目的就是为了与他彻底划清界限,一刀两断。
那天上午十点,江慧巧在留下离婚申请书之后,便踏上了离开江城的火车。江城的一切,包括秦明谦和许芙,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抛在了脑后。她满心欢喜,只想着去迎接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全新人生。要知道,那会儿交通可不像后世那么发达,从江城到首都,得坐两天两夜的火车。江慧巧手里揣着钱和票证,都小心翼翼地藏在贴身的衣服里。除此之外,她还带了六个馒头和五个鸡蛋,随身的行李则用一个蛇皮袋装着。
站台上人山人海,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。有送亲人、朋友出行的,也有不少是送别离开的学子。有的人神色哀伤,依依不舍;有的人则满怀期望,仿佛即将踏上一场奇妙的旅程。江慧巧随着人群的簇拥,挤上了火车,抱着蛇皮袋,在硬座上坐下。她心中不悲不喜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,仿佛在思考着什么。
为了悄无声息地离开江城,她压根儿就没打算通知任何人来送别。可人算不如天算,刚找到座位还没坐稳呢,江慧巧一抬头,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。这不是宋云伟嘛,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布棉袄,手里还拎着个大蛇皮袋,正朝着她看过来呢。
“哟,慧巧同学,这可真是巧上加巧了。”宋云伟那脸上堆满了笑,露出两排大白牙,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那神情,仿佛捡到了宝贝似的,满是遇到熟人的喜悦。
“是挺巧的。”江慧巧赶忙往里头挪了挪,给宋云伟腾出地方。两人就这么坐在了一排,脚下都堆着各自的行李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
“你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宋云伟先开口问道。
“京都。”江慧巧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哎呀,太好了,我也是去京都的。”宋云伟一听,那语气里满是惊喜。
两人这么一聊,才知道原来都是去京都念书的。江慧巧去的是首都师范,而宋云伟去的是清大。宋云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说道:“对了,录取榜上那个叫江玉会的,应该就是你吧?当时我看到的时候,还琢磨着是不是你呢。”
江慧巧微微一笑,解释道:“我改过名字,以前是梅花的‘梅’,后来改成了木文的‘慧’。”
“原来如此啊。”宋云伟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那笑容里似乎还带着点小得意。
两人又接着聊了一会儿,互相透露了自己报考的专业。宋云伟报考的是清大的建筑系,他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自信,仿佛自己眼光独到得很。这几年文史哲相关类别确实挺火的,可宋云伟却笃定地说:“只要再等几年,基建相关的专业肯定都会火起来,到时候,建筑系绝对会大放异彩。”听他这架势,好像自己已经提前看到了未来似的。
时间就这么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慢慢溜到了中午。江慧巧从蛇皮袋里掏出自己带的干粮,馒头配上咸菜,简单得很。虽说念大学能领到一些补助金,可江慧巧那节俭劲儿,简直到了极致,她一直秉承着能省一个是一个的原则,给自己带足了两天的干粮。宋云伟瞅了瞅她手里的馒头,又冲着不远处的热水炉方向努了努嘴:“你带杯子了吗?去接点热水,吃馒头的时候喝点水,不然容易噎着。”他这话听起来还挺关心似的,可江慧巧心里清楚,这人八成是想显摆自己有多体贴。
江慧巧前世里,出远门的机会少得可怜。秦明谦年轻时出差,那可真是风风光光,到处跑。等他年纪大了,还跟着官方组织的旅行团,把大半个祖国都逛了个遍,还美其名曰看遍了世界的璀璨风光。可她呢,却一直是个在家里等着的人。她给秦明谦收拾了无数次行李,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装得满满的,生怕他出门在外缺了什么。可每次秦明谦回来,总要抱怨几句:“东西拿得太多了,你以为是搬家呢?”
直到现在,江慧巧才反应过来,原来火车上还有热水可以打,这事儿她之前压根就没想过。她从自己那个破旧的蛇皮袋里,掏出了一个磕破了一点皮的搪瓷缸,缸子上还醒目地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几个大字。这搪瓷缸看着就有点年代感,估计是她从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。
“你帮我看着行李,我去接点水过来。”江慧巧起身,想了想又问宋云伟:“你要不要热水?”
“还是我去吧,你坐着别动,我帮你看着行李。”宋云伟接过她手里的搪瓷杯,一脸主动的样子,好像生怕她累着似的。过了片刻,他稳稳地端着两杯水回来了,那小心翼翼的样子,仿佛手里端着的是什么宝贝。
两人就这么凑合着吃了顿简陋的中饭。江慧巧一直盯着窗外,看着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景色。这些在别人眼里可能稀松平常的东西,对她来说却是上辈子从未见过的。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兴奋交织在一起,让她根本没空去想江城的那些破事儿。
然而,宋云伟却完全不知道江慧巧心里在想什么。他拉家常似的开口问道:“你考上大学了,怎么一个人去首都啊?你那口子怎么不陪你去呢?”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随口一问,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奇怪的关心。
江慧巧结婚的事儿,那可是很多人都知道的。大家都知道她嫁得不错,男人职级高,待遇好,简直就是别人眼中的“人生赢家”。
在旁人眼中,江慧巧那日子过得简直光鲜亮丽,仿佛啥事儿都不用愁。可谁又能知道她心里那点苦水呢?这些事儿,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外人说。
江慧巧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,像是被乌云遮住了阳光。一提到秦明谦,她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宋云伟站在那儿,支支吾吾地看着她,心里直犯嘀咕,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。他在心里骂自己:“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,你瞎操什么心!真是吃饱了撑的。”
江慧巧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山林,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那曾经深爱过的人,哪是说忘就能忘的呢?可她心里越来越清楚,秦明谦在她的人生里,就像是一块还没挑破的脓包。要是这时候把这还没成熟的脓包挤出来,那疼得可不是一般的厉害。但要是不挤,这脓包就会在她身体里埋一辈子,慢慢地溃烂,腐蚀她的血肉,最后吞噬她的生命。
这一次重来,江慧巧早就下定了决心,要把这块疮口尽早挖出来。如今,面对宋云伟的追问,她也不再藏着掖着了。
她反而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宋云伟说道:“我要跟他离婚了,所以也不用他送了。”说完这话,她盯着宋云伟,心里像擂鼓一样咚咚直跳。这可是她头一回在别人面前提到要和秦明谦离婚,前世今生就这一次。对她来说,这感觉就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口堵得慌的浊气给吐了出来。
她心里琢磨着宋云伟的反应,还暗自猜测他会不会像那些爱管闲事的亲戚朋友一样,一听她要离婚,就惊得眼睛瞪得老大,然后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她别离婚。在这个年代,离婚可不是件小事。就像她前世看到的那样,只要两个人还能凑合着过,谁都不会轻易提离婚。一旦真要离婚,那可就麻烦了,父母、亲戚、领导,一重又一重的阻力,能把人折腾得够呛。
不过,宋云伟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。接下来的旅程里,他话变得少得可怜,偶尔会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瞅她几眼,但也没再多问什么。江慧巧见状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两人之后就只聊些高考和学习的事儿,在对方睡觉的时候,互相帮忙看着包,或者去打点热水之类的,就这么一路凑合着。
经过两天两夜的折腾,两人浑身上下都酸疼得不行,仿佛每一块骨头都被颠散架了。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,两所大学都派了老师和老生来接新生,场面还挺热闹的。宋云伟和江慧巧各自拎着蛇皮袋,就这么别过了,各自奔向自己的新生活。……江慧巧找到首都师范迎新办的老师,可老师却告诉她暂时还不能走。原来她到的时间是下午两点,学校安排的车还没坐满人。为了节省资源,她只能在那儿干等着,一直到下午六点多,终于凑齐了一车人,这才缓缓驶进大学校园。
江慧巧莫名地想起了前世,秦明谦曾经跟她提起过首都学府的风光。他当时还感慨说:“可惜小芙当时高考分数不够,不然倒是可以考到首都。江城虽好,但还是不能跟首都比的。” 想到这儿,江慧巧心里不禁有些讽刺。如今,考上首都师范的,不是被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许芙,而是她江慧巧。她觉得心头那口郁结之气,正缓缓地散开。自重生以来,她一直压抑着的不甘,还有那深藏心底的怨恨,都在踏入大学校门的那一刻,逐渐消散了。
进了学校,最先安排的就是宿舍。
江慧巧被分配到了一幢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老宿舍楼,四人间的那种。她拖着那个蛇皮袋,爬了六层楼,累得气喘吁吁,好不容易进了宿舍。她到的时候,其他三名学生早就到了,正坐在那儿等着呢。
江慧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跟她们打了个招呼,然后开始忙着安置自己的铺盖。高考停摆了十几年,他们这一届是第一批通过高考进校园的学生,年龄差距那叫一个大。江慧巧二十二岁,在这儿还算中等,要是放在别的地方,说不定还得算年轻的呢。
分完宿舍后,当天晚上,宿舍四人一起吃了顿饭。饭桌上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自己的出身背景。陈萍是宿舍里最年长的,说话也挺直爽:“我这大学念得可真不容易。我家那婆婆,非得觉得我念了大学,攀了高枝儿,以后就看不上我家那口子了,不肯让我来念书。我那嘴都快说干了,还找了我爸妈、单位领导,三番五次地保证,这才算来了。”她那语气里,带着点无奈,又有点自豪。
年轻的宋翠接了一句:“咱可不能做那种念了书就抛夫弃子的女人。念书是为了学习知识,建设祖国,可不是光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的。”她这话听起来挺正义凛然的,可江慧巧心里却忍不住想:这话听着倒是挺美,可真到那时候,谁又能保证呢?
江慧巧看着那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,心里不禁沉了沉。她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,压根儿就没提自己和秦明谦的婚姻关系。时间就这么平静地流逝,一眨眼,江慧巧已经在学校上了半个月的课了。她觉得,上大学这事儿,简直太幸福了。每天不用去工厂里受那份罪,也不用守着家里那点破事儿,锅碗瓢盆的,现在可以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畅游,全心全意地学习,还能期待更美好的未来。她本以为这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,直到春末夏初的四月,她路过宿舍楼下,宿管阿姨突然叫住了她。
“你是江慧巧吧?”宿管阿姨的声音有点尖。
江慧巧脚步慢了下来,站住脚,脸上带着点疑惑:“是我,有什么事吗?”
“你晚上八点下来一趟,有你的电话。”宿管阿姨说完,就转身忙自己的事儿去了。
这年头,谁也没有个人电话。要联系一个人,只能把电话打到单位或者学校,还得提前约好下次接电话的时间,然后那人就得按时守在电话旁边等着。江慧巧可没把大学宿舍楼下的电话留给任何人,更别提秦明谦了。
“阿姨,对方有没有说他是谁呀?”江慧巧问得小心翼翼的,心里头已经开始打鼓了。
她心里直犯嘀咕,这人到底是谁,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,给她打电话?她隐隐约约觉得,好像有什么她特别不愿意看到的事情,马上就要冒头了。
“他说他姓秦,是你爱人。”宿管阿姨那语气,听起来平淡得很,但对江慧巧来说,这话简直像一颗重磅炸弹。
江慧巧一下子愣在了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离开江城之前,她给秦明谦留下了一纸离婚申请书,当时心里还想着,这一下子,就能和他彻底撇清关系了。可她心里清楚得很,这离婚申请书,不过是个形式罢了。她和秦明谦的婚姻,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除的。他们可是经过组织介绍,做了背景调查,还打了报告,经过批准才结的婚。这年头,离婚可不是件小事,哪怕是几十年后,团级干部要离婚,那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。部队里特别看重家庭的稳定、和谐和团结,要是没有非要离婚不可的理由,那离婚的阻力可就大了去了。
江慧巧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,考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首都,等毕业之后,再想方设法留在首都。这年头,通讯不方便,交通也不便利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工作又不能随便调动,两人又没有孩子,想团聚都难。
离婚之后,大家各自重新找个伴儿,这本该是对双方都挺好的事儿。可江慧巧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,胡思乱想了一通,吃晚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,满嘴的食物都品不出个滋味。眼瞅着快到八点了,她磨磨蹭蹭地来到宿舍楼下的电话旁,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。
大厅里的挂钟刚敲响八点,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。江慧巧盯着那不停作响的电话,心里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,反而恨不得直接把电话线给扯了。
江慧巧犹豫了片刻,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。“喂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是我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,声音有点嘶哑,还刻意压低了,听起来像是在强忍着什么。
江慧巧心里一沉,原本就乱糟糟的心绪更加烦躁了。两人一时都没说话,电话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,安静得让人难受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还是秦明谦先开口:“考上大学了,怎么连个面都不露,也不让我送送你?”他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抱怨。
江慧巧扯了扯嘴角,冷笑了一声:“不用了,你不是把许芙送到了吗?”她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。当初许芙入学第一天,秦明谦专门借了吉普车,亲自送她去学校。那摆明了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:许芙背后有人撑腰。
他以前对她,哪有这种贴心的时候?秦明谦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:“如果我知道你考上大学了,肯定得送你。”江慧巧听了这话,心里一哆嗦,仿佛被什么凉飕飕的东西给碰了一下。
曾经,她也幻想过秦明谦能对她更好一点,更特别一点。可如今,她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,秦明谦这时候表现出的所谓“温情”,在她看来,不仅古怪,还透着一股陌生劲儿。
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,问他:“你看到我留给你的离婚申请书了吗?”这话一出口,电话里原本那点子温情瞬间就被打破了,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火苗上。
秦明谦沉默了好久,久到江慧巧都快忍不住要问:是不是信号有问题?可就在下一秒,他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硬:“我没有。”江慧巧一下子愣住了,心里直犯嘀咕:怎么可能呢?那离婚申请书明明就放在书桌上,还特意用个杯子压住了,生怕被风吹走,秦明谦怎么会说没看到呢?
可紧接着,她反应了过来,冷笑了一声:“你撒谎。”她直接戳穿了他的谎言,“如果你真的没看到,反应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如果他压根儿就没看到离婚申请书,那在过去这大半个月里,他早就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到处报警找人,早就该给她打这通电话了。可现在呢,都过了这么久,他才心虚兮兮地给她打电话,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,否认自己看到过那张离婚申请书,这不是掩耳盗铃是什么?
“慧巧,在我心里,我只当没收到过。” 秦明谦的声音软绵绵的,听起来倒像是在哄小孩,“我不该不支持你高考,你生气也是应该的。可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,你难道还没消气?”他这话听着倒是挺诚恳,可江慧巧一听就皱起了眉头。
前世,他也是这副德行。明明是他做错了事,可他从来不会直接为那件事道歉。他总是挑些无关紧要的事,轻描淡写地试图把自己的错误给掩盖过去。就像现在,他死活不肯提许芙,不愿意直面她提出离婚的真正原因,反而把“不支持她高考”拿出来当借口,想给她个台阶下。
“秦明谦,我要跟你离婚的原因,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?”
她这话一出口,电话那头的男人呼吸声瞬间就停住了,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喉咙。秦明谦的脸色沉得像滴水的乌云,他心里一直揣测的事儿,终于得到了证实,可这证实却让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。江慧巧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,直直地戳进了他的心里,让他意识到,她早就看穿了他和许芙之间的那些猫腻。所以,她才会这么坚决地要跟他离婚。
可秦明谦自然是不愿意的。相反,当江慧巧提出离婚,当她真的要离开他的时候,他才如梦初醒,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一直有她的位置。即便收到了那张离婚申请书,即便她那么决绝地要离开他,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,幻想着能把她哄回来。
“慧巧,你别这么说。”秦明谦的声音更低了,软得像棉花糖,“你别冲动,在我心里,从来都没有过别的什么人……”他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赌咒发誓,可江慧巧却只觉得恶心。
江慧巧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那笑容里满是嘲讽。如果她没有经历前世,如果没有在他死后,亲眼见过他藏在箱子里的那束青丝,如果没有见过他留存的那些情书,如果没有亲眼见证他与许芙之间长达几十年的往来与惦念,或许她还会傻乎乎地相信秦明谦的鬼话。
此时此刻,江慧巧已经经历了这一切。她熬过了所有的痛苦与折磨,失望与心碎,千锤百炼之后,她的心无比坚定。她握着听筒的手指,用力到发白,却依旧一字一句,说得极为清晰:“秦明谦,我要跟你离婚,是认真的。如果你觉得现在扯离婚证太突兀,对你有影响,那可以等到我毕业之后再扯。”她顿了顿,接着说:“到时候,我会想办法留在首都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,用这样的理由离婚,对我们都算体面。”说完,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,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。
接到这通电话后,好几天的时间里,江慧巧一直感觉心神不宁。上课的时候,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。她闭上眼睛,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,马上就要发生。时间过得飞快,一眨眼就到了周六。
江慧巧的周末,一点儿都不清闲。为了补贴生活费,她买了一辆二手的单车,每天骑车到五公里外的工厂居民区,去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课。
这天,江慧巧上完课回学校,先去食堂草草吃了顿晚餐。她手里拎着刚买的几个苹果,慢悠悠地往宿舍楼走去。走着走着,快到宿舍楼的时候,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。她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,脚步也慢了下来,甚至有点迟疑。
那人也看到了她,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。秦明谦穿着一身便服,白衬衫搭配灰色长裤,常年锻炼的身姿笔挺,看起来精神得很。这副模样,前世曾让她心动不已。可现在,她看着他,却完全没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,反而觉得他像是个大麻烦。
“慧巧。”秦明谦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他快步走到她面前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江慧巧冷冷地看着他,语气淡漠至极: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脸上没有一丝欣喜,仿佛他只是个普通路人。
秦明谦心里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疼得直冒冷汗。除了那天在电话里,他从未在江慧巧这里受到过这样的冷遇。他原本以为,即便她再怎么生气,看到他不远千里从江城赶来首都看她,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江慧巧依旧冷得像块冰,秦明谦甚至觉得,她压根儿就不高兴他来这儿,甚至根本就不想见到他。
“我来看你啊。” 秦明谦一边说,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。五月初的首都,天气刚暖和起来,江慧巧穿着一件长袖白衬衫,搭配一条蓝色格子裙,两根麻花辫乌黑油亮。方才,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下,从远处慢慢走来,那模样,就像是一幅极美的仕女图。
秦明谦心里不禁后悔起来。以前,他好像一直忽略了这样的美丽。在他心里,这种梳着麻花辫、走在校园里的形象,一直是许芙的专属。而江慧巧,不过是个闷不吭声、在锅碗瓢盆和工厂车间里忙来忙去的家庭妇女。可现在,许芙的身影已经渐渐模糊了,取而代之的,是他眼前的妻子。
“秦明谦,我在电话里,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吗?” 江慧巧皱着眉头,神色间带着怒气,不满地瞪了秦明谦一眼。秦明谦却心甘情愿地受了。
他甚至觉得,此时瞪着他的江慧巧,都显得格外骄横漂亮,充满了生机。这种感觉让他既熟悉又陌生,仿佛从前他从未真正欣赏过她。
“慧巧,我觉得我们之间,一定还有一些误会,没能解开。” 秦明谦上前一步,攥住了她的手腕,将她拉到自己跟前,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恳求。
“你跟许芙的关系,难道是我的误会吗?” 江慧巧狠狠地甩开他的手,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讽。她看着秦明谦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秦明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着她,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解释:“我从来都没有想过,要让她来代替你。我也没想到,你会因为这件事,而这么伤心……”
江慧巧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:“秦明谦,这话你说着不觉得可笑吗?如果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秦明谦打断了。他一手摁住了她的肩膀,目光炯炯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:“我不允许!”
江慧巧瑟缩了一下,她感到肩上的力道沉甸甸的,仿佛要把她压垮。前世,她从来不敢跟秦明谦硬顶。在他们的相处中,她一直都是那个听从安排的一方,从不敢反抗。可现在,她深吸一口气,甩开了秦明谦的手。
“我都说了,我要跟你离婚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,“还有,你别在学校里跟我这么拉拉扯扯的,被人看到了多不好!”她扫了一眼周围,生怕被人看到这一幕。
秦明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像被乌云笼罩的天空。他终于看清了她要离开他的决心,那张离婚申请书的分量,此刻才真正落在了他的心上。江慧巧已经不是那个在江城纺织厂上班的小女人了。她如今考上了大学,拥有了全新的起点。现在的大学生,那可是金贵得很,等到毕业后,说不定真的有机会留在首都工作。曾经的小麻雀,现在已经长出稚嫩的翅膀,要飞向广阔的天空了。
一种失控的感觉,顿时充斥着秦明谦的心。他盯着江慧巧,眼神里带着一丝阴沉,忽然开口:“如果我不同意,你这个离婚申请就绝对不会被通过。”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,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无奈。
江慧巧一怔,她心里清楚,国家保护军婚。虽然现在还不曾像后世那样,直接写进法律,但军人配偶单方面要离婚,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。她张了张嘴,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,冷冷地威胁他:“你如果不同意,我就把你和许芙的事情报上去。”
她心里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要这么做。她清楚这年头舆论对人的影响有多大,也不想跟秦明谦闹得鱼死网破。可秦明谦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。
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:“慧巧,你有证据吗?”江慧巧一下子愣住了,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如果你没有证据,那我当然可以否认。”秦明谦的神色平淡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要是没考上大学,你豁出去告我,说不定还真的能有人相信你。”他顿了顿,接着说,“但现在呢?你考上了大学,就马上要跟我离婚。”秦明谦勾了勾嘴角,眼神里透着几分嘲讽,“你猜,外面那些人,是会相信我出轨,还是会觉得,是你考上大学之后,要攀高枝儿了?”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分析,可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江慧巧的心上。
江慧巧气得脸都涨红了,她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秦明谦,你要不要脸!”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怒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秦明谦低垂着眼,他那略黑的面皮也被她骂得涨红。这辈子,他从未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,留住一个女人,还要被她指着鼻子痛骂。
“慧巧,你小声一点。”他按了按她的肩,低声威胁她,“这可是你宿舍楼下,闹大了对你不好。”
江慧巧深吸一口气,连嘴唇都微微颤抖,她紧紧握着拳头,才能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。她看着秦明谦,眼神里满是愤怒:“秦明谦,你怎么能这么无耻!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。明明做错的不是她,是秦明谦出轨,是他背叛了婚姻,可他居然还能这么不要脸地倒打一耙。
江慧巧红着眼,恨得咬牙切齿,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。秦明谦沉默了片刻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邪肆的笑容:“我无耻?”他一字一顿,带着怨气反问,“江慧巧,如果你不是考上了大学,难道会因为我和许芙的事情,就要跟我离婚吗?”
江慧巧被他问得怔住了,嘴唇微微颤抖,她抬起头,毫不犹豫地给了秦明谦一耳光。“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自己一样龌龊。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,说完就飞快地跑开了。
秦明谦侧脸被扇得红了一片,他看着江慧巧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愤怒。他从未被人这样用言语羞辱过,即便心里有些愧疚,但更多的还是怒火。江慧巧翅膀长硬了,考上大学以后的她,完全变了一个人,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好欺负了。
他气急败坏地回了招待所,心头那点儿愧疚,被这几日江慧巧的抗拒与冷待,打散了不少。
秦明谦坐在床头,随手点燃了一根烟。烟雾在他眼前缭绕,他心里竟然也冒出了离婚的念头。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,毕竟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放手。
江慧巧跑回宿舍,直接扑到了床上,拉上了自己的窗帘。她趴在枕头上,心里满是委屈和酸涩,那种滋味,简直难以言喻。在她和秦明谦的感情里,她曾经付出了一切。可如今,好不容易重来一次,有了改变的机会,却还要被秦明谦这个混蛋倒打一耙。
偏偏,前世的那些事儿,只有她一个人知道。她甚至不能向任何人倾诉,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她趴在枕头上,眼泪慢慢地往外涌,不一会儿,枕头就湿了一大片。
她心里忍不住想:如果秦明谦真的死咬着不离婚,甚至倒打一耙,她还有什么办法呢?一整个晚上,江慧巧都在想这些问题,根本没睡好觉。第二天一早,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宿舍去上课,宿管阿姨又叫住了她。
“江慧巧,你爱人给你留了个字条,你过来拿一下。”宿管阿姨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平淡,但江慧巧一听,心里就忍不住一阵烦躁。
江慧巧听到“爱人”这两个字,心里就像吞了苍蝇一样,直犯恶心。她不情愿地接过宿管阿姨递过来的信封,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烫手山芋。犹豫了好一会儿,她才咬了咬嘴唇,把信封拆开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晚上六点半,学校北门的江记牛肉馆,我们一起吃个饭。”江慧巧看完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还好秦明谦没有在信里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,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。这年头,舆论环境太重要了,她可不想入学才一个月,就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傍晚,江慧巧下了课,赶紧往学校北门赶。江记牛肉馆是学校北门一家环境还算不错的饭店,和其他普通饭店不同的是,这家店有隔间。隔间被屏风遮挡得严严实实,两个人在里面说话,外面根本看不见,倒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。
江慧巧抱着书,跟着服务员进了最里头的那个隔间。秦明谦还穿着那件黑色短款风衣,坐在椅子上,神色间带着几分莫名的惆怅。他眼下带着一点青黑,嘴唇干得起了皮,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。
江慧巧扫了他一眼,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。几乎刚坐下,热气腾腾的火锅就端了上来。秦明谦看起来饿得不行,一句话都没跟她说,直接埋头吃饭。江慧巧也不搭理他,只是冷眼看着他狼吞虎咽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明谦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怀旧:“你记不记得?我们相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就是吃了一家牛肉馆。”江慧巧一下子就想起来了。那时候,组织安排她和秦明谦相亲。秦明谦二十八岁,英俊、高大,职级还不低,虽然年纪有点大,但条件实在优越,是兵工厂里不少人都眼馋的黄金单身汉。而她呢,不过是城市工人阶级出身,念过高中,年轻漂亮,被安排跟他相亲,为了解决大龄单身青年的婚姻问题。
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秦明谦就约她吃牛肉锅。他当时表现得挺热情,还给她夹菜。“你怎么不吃?”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片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“不至于连饭都不愿意跟我吃一顿吧?”江慧巧看着碗里的牛肉片,厚厚实实的一片,沾满汁水,看起来鲜嫩可口。
她手里拿着筷子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沉甸甸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迎着秦明谦那莫名其妙的眼神,缓缓放下了筷子。
“秦明谦,我牛肉过敏,每次吃牛肉,都会长很多小疹子。”她抿了抿嘴唇,眼神里透着一股疏离,仿佛透过他,看到了另一个人。她把碗里的牛肉又夹回给他,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听到。“跟你说过好多次了,可你总不记得。”
江慧巧和秦明谦的婚姻,就像他们前世吃过的无数次牛肉火锅。外人看到的,是秦明谦出手大方,在肉票管制格外严格的年代,还能带她下馆子吃肉,看起来风光得很。可对江慧巧来说,他永远记不住她吃牛肉过敏。每次下馆子,她陪着吃牛肉,吃完后腰上会长一大片疹子,痒得难受,好几天都下不了床。外头看着光鲜,里头全是难受,这就是这段婚姻的本质。
秦明谦放下筷子,脸上露出一丝迷茫,似乎有点不知所措。江慧巧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无奈。
“喜欢一个人,那可真是从一举一动里看得出来的。”江慧巧脸上满是伤感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记得许芙喜欢红色方格的布料,记得她爱吃千层酥的糕点,记得她喜欢用泡泡纱发圈扎头发,甚至在她进城前,就给她准备好了一切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里透着几分嘲讽,“可你就是记不住,我不吃牛肉。”
江慧巧心里仿佛下了一场暴雨,雨水似乎要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。她勉强仰着头,吸了吸鼻子,看向秦明谦:“你根本就不喜欢我,那我们互相折磨有什么意义呢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,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。
秦明谦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她强忍泪水、冲他哀求的模样,心里忽然一阵难过。他觉得,自己似乎失去了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,像是心中有一块柔软的地方,正在被人连根挖走。之前收到“离婚申请书”时的愤怒与不甘,此刻似乎都被她的泪水冲走了。他多想告诉她:“我和许芙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,我喜欢的只是一段回忆。”
他心里满是冲动,多想对她说:“对不起,我直到现在,才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心。”他甚至幻想过将她拥入怀中,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。这两年的婚姻里,他确实做了不少错事,但他真的愿意改正,真心实意地弥补。这一次,他不是装模作样,不是敷衍了事,他是真的想改变。
然而,看着江慧巧故作坚强的样子,他心里清楚,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他只能冲她道歉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:“对不起。”这一次的道歉,是发自内心的。
江慧巧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: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仿佛在安慰自己。
两人沉默了许久,只有牛肉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,水雾在隔间里弥漫,直到锅里的汤烧得快干了。
“别浪费,赶紧吃吧。”江慧巧将剩下的牛肉全倒进了锅里,又给秦明谦捞出来,夹进他碗中。秦明谦继续大口大口地吃着,但这一次,牛肉似乎吸收了汤里过多的盐分,咸得发苦。他一言不发,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东西,仿佛在用这种方式,结束这场尴尬的晚餐。
“等你毕业,我们领离婚证。” 秦明谦放下筷子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江慧巧先是愣了一下,紧接着嘴角微微上扬,轻快地点了点头,仿佛这事儿早就板上钉钉了。出了牛肉馆,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,一个往南,一个往北。江慧巧头也不回地走了,所以她没看到秦明谦站在路灯下,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接下来的四年,两人表面上相安无事。大二那年过年,江慧巧还陪着秦明谦回秦家吃了年夜饭,两人装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。可这一次,秦明谦在他母亲催生的时候,居然站出来维护江慧巧:“妈,她还在念书呢,不急着要孩子。”江慧巧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曾经,她特别渴望得到秦明谦的维护和肯定,可现在,她真的得到了,却觉得一切都太晚了。
接下来的两年,江慧巧回江城的次数越来越少,两人的联系也越来越淡。直到秦明谦身边新来的通讯员,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家团长是已婚人士。
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江慧巧毕业的时候。
江慧巧这一届,是恢复高考之后毕业的第一届大学生。她一心想着留在首都工作,临近毕业的时候,她满心期待能收到相关单位的工作通知。可惜,当时的首都,人才多得让人眼花缭乱。知青返城的、知青子女想留在首都的,再加上多所高校的应届毕业生,竞争激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江慧巧最终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通知都没收到。
按照当时的分配政策,如果她想进入体制内工作,只能乖乖回到江城。江慧巧因为毕业分配的事愁得睡不着觉,后来甚至打算拒绝分配,自己南下打工。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,外资像潮水一样涌入,英语这门语言的地位逐渐取代了俄语,成了商业市场上最吃香的外语专业。江慧巧琢磨着,干脆买一张南下的车票,去香山碰碰运气。
然而,就在她准备行动的时候,她突然接到了一通来自江城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:“慧巧,你要是毕业了,就还是回来吧。你爸前几天在工厂上班,摔了一跤,磕到了头,流了好多血。”
“他在手术床上,还喊着你的名字呢,生怕你一个人在外地过得不好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。
“我们当父母的,也不求你有多大出息,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毕业,找个好工作,踏踏实实地过日子。”母亲的话里满是担忧。
挂了电话,江慧巧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这几年,父母早就知道了她和秦明谦的婚姻出了问题,只是离婚证还拖着没领。父母为她操碎了心,生怕她一个人南下,被人骗了、欺负了。江慧巧心里清楚,父母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如从前,要是她真的南下,以后还能见几面,真是难说得很。
犹豫了好久,江慧巧最终还是放弃了南下的念头。父母养她这么大,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。她决定接受毕业分配,回到江城教书。按照当时的分配政策,大学毕业生教高中,大专教初中,中专教小学。江慧巧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师范院校,自然被分配到了江城最好的高中——江城一高。她心里还想着,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,跟秦明谦把离婚证领了,彻底了结这段婚姻。
她毕业的时候是 6 月份,高中还没开学,所以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休息调整。这段时间,她正好可以好好想想,怎么跟秦明谦把离婚的事儿说清楚。
于是,江慧巧一回到江城,就在江城一高附近租了个房子,然后给秦明谦打了个电话:“我回江城了,你明天有空吗?我们见一面吧。”她在电话里没多说,就怕接线员偷听,只简单提了见面的地点。
第二天下午,江慧巧早早地就到了茶馆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这四年改革开放下来,江城的变化可真是天翻地覆。街道上冒出了各种各样的小店,人们穿的衣服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黑灰蓝绿,变得五颜六色起来。江慧巧身上穿的那件晓庆衫,是去年春晚开始流行的款式,把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。
秦明谦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便服风衣,眉眼间透着一股成熟和沉稳。他的职级也升了半级,成了正式的团级干部。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,这次见面,竟然都有些陌生的感觉。江慧巧心里忍不住想:时间这东西,果然是冲淡一切的良药。曾经那个跟她过了一辈子、让她以为会永远记在心里的男人,现在见面,竟然跟陌路人似的。
两人坐在一起,像老朋友一样互相寒暄着近况。秦明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轻声问道:“不是说要留在首都吗?怎么还是回江城了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但又透着小心翼翼,仿佛在试探什么,“舍不得我啊?不准备离婚了?”
江慧巧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婚是肯定要离的,不能再耽误你和许芙了。”如今提起许芙,她心里已经波澜不惊,曾经的怨愤和不甘,都被时间冲得差不多了。
秦明谦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又有点尴尬:“我没跟她在一起。”江慧巧愣了一下,眼神里满是探究,她看向秦明谦,等着他的解释。可秦明谦却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,喉结微微动了动,仿佛在等她发问。
江慧巧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那些疑问吞了下去。既然都决定离婚了,往后跟这个人再无瓜葛,又何必再多问呢?她咽下心头的探究和好奇,平静地问道:“你看,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离婚证比较合适?”
秦明谦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:“我要打申请。你如今在江城工作,我这申请打下来可不容易。”
江慧巧好像没听出秦明谦话语里的那点挽留之意,只是淡淡地说:“那你多操心,咱们早点把这事儿了了。”她喝了好几杯茶,肚子都涨得圆滚滚的。秦明谦提出一起吃晚饭,江慧巧拒绝了,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。秦明谦也独自回了家。
这四年来,秦明谦一直自己住,渐渐也习惯了这种清静的生活。许芙倒是来找过他几次,可他实在不想再跟许芙有什么瓜葛了。就算以后要再婚,他也得找个跟过去毫无关系的人,绝不能再是许芙。秦明谦回想起江慧巧今天的模样,心里满是遗憾。他躺在床上,带着沉重的心情闭上了眼睛。这一觉,似乎格外漫长。他梦到了江慧巧,在梦里,他和她一起度过了一生。
第二天,江慧巧买菜回家的时候,宋云伟正在楼下等她。“给你带了点东西过来,帮你拎上去?”他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裹,其中一个包裹里装的是她托人做的枕头和被子。
如今,百货商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,很多人都喜欢那些工厂流水线上出来的床品。可江慧巧偏偏与众不同,她还是钟情于手工做的棉花被子。那种棉花弹得蓬松软糯,睡在被子里,就像躺在云端一样惬意。以前在首都念书的时候,她硬是背着一床棉花被子,坐着火车从江城一路颠簸过去。那床被子陪了她整整四年,棉花都变得硬邦邦的,她才没再把它带回来。回到江城后,她又重新找人做了一床,正好做被子的人家就在宋云伟家附近,于是她就托他帮忙把被子送过来。
宋云伟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搭配一条蓝色牛仔裤,脚蹬一双“老人头”皮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一手拎着江慧巧的枕头和被子,另一手还提着一袋糕点零食。江慧巧接过他手里的糕点,淡淡地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宋云伟拎着被子,跟着她上了楼。
改革开放之后,江城的商品房经济开始崭露头角,各大家属区里也有不少停薪留职的人家,把单位分的房子租出去补贴家用。江慧巧租的这间房子,就是江城一中的老教师分的。一室一厅的长条户型,空间略显局促,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江慧巧把糕点放在桌上,给宋云伟倒了一杯水:“坐会儿吧,看你这一头的汗。”宋云伟掏出手绢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夏日的燥热仿佛让人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。
宋云伟的目光落在江慧巧身上,从她格子裙的裙摆一路滑到她精致的脚踝。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:“慧巧,你跟秦明谦的离婚证,办得还顺利吗?”念大学的时候,两人虽然分属不同的学校,但都在同一个城市,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。他知道江慧巧已经结婚了,也知道她和丈夫因为感情破裂,已经在离婚的边缘徘徊。可是,那张离婚证一天没拿到手,他就一天不敢越雷池一步。这四年里,他早就默默地关注她很久了,只是始终不敢戳破那最后一层纸。
“快了,他要先打申请。”江慧巧轻声说道。宋云伟微微低下了头,耳后泛起一片薄红。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宋云伟双手紧紧握住玻璃杯,杯子在他手里来回滑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抬起头,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宋云伟赶忙把话又咽了回去,看着江慧巧起身去开门,心里暗想:以后有的是机会。
然而,门一打开,站在外面的人让两人都愣住了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慧巧微微仰着头,一手撑在门框上,冷冷地看着秦明谦。不知道为什么,此时再看到他,她总觉得他身上好像有点不一样,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变了。明明还是那个人,可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。江慧巧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在心底,淡淡地问:“有啥事吗?”
秦明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神深邃得像是望不到底的湖水。他的目光从江慧巧的肩头扫过,直直地瞪着屋里的宋云伟。宋云伟突然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。他对江慧巧一直心存念想,面对她还没离婚的丈夫,自然心里发虚。
“这位同志看着挺眼熟的嘛。” 秦明谦一边说,一边握住了江慧巧的手腕,轻轻一拉,把撑在门口的她拽到一边,大步迈进了屋。他一路走到宋云伟身边,那身板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,气势十足。宋云伟赶忙站了起来,看了江慧巧一眼,脸上带着几分尴尬。
“我是慧巧的高中同学。” 宋云伟主动伸出手,自我介绍道,“我叫宋云伟。” 这两人上一次见面,还是四年前,宋云伟拎着复习资料,送江慧巧去公交车站的时候。按理说,那次见面不过是匆匆一瞥,根本不可能记得对方。可偏偏,他们俩都还记得彼此。
秦明谦微微一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:“宋同志,我跟慧巧有些家里的事情要商量,你要是没别的事,要不……” 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,就是让宋云伟赶紧走人。要是换作别人,看到秦明谦这架势,肯定早就识相地告辞了。可宋云伟不一样,他心里清楚江慧巧和秦明谦之间的那些事儿。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又看了江慧巧一眼。江慧巧心里却被秦明谦说的“商量”给吸引住了,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。
江慧巧心里清楚得很,秦明谦现在正在忙离婚申请的事儿,这次跑来找她,肯定是为了这事儿。这种私事,确实不太方便让宋云伟在旁边听。她开口说道:“云伟,我跟秦明谦有点事儿要谈。”接着又说:“今天麻烦你帮我送东西过来,下次我请你吃饭。”她朝宋云伟点了点头,算是道谢。
宋云伟深吸了一口气,心里默默提醒自己:她还没离婚呢。他转身离开,顺手把门带上。秦明谦看着门关上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可还没等他笑出来,就见江慧巧回过头,急切地追问他:“你快说,是不是离婚申请的事儿有进展了?”
秦明谦心里一沉,他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,他和江慧巧之间,除了离婚,竟然再没什么好说的了。相比之下,刚才还坐在这屋子里喝水的宋云伟,就显得更讨厌了。秦明谦咽下心里的那股憋屈,在沙发上坐下,迎上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:“慧巧,报告暂时打不下来。”
秦明谦说完,江慧巧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,眼神里透着几分急切:“为什么?到底出什么问题了?”秦明谦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,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:“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嘛,以夫妻分居两地为由头,打报告离婚。可现在,你被分配到了江城一中,我们之间压根儿就不存在非要离婚的理由。这报告要批下来,难度可不小。”
江慧巧心里满是失望,脊背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一下子瘫在了沙发上。当初,她和秦明谦互相威胁,最后才谈妥了这个方案:她不把秦明谦出轨的事儿说出去,他就主动打报告离婚。没想到,四年相安无事地过来了,竟然在这儿卡住了。这年头,大家对离婚这种事儿包容度低得很,原则就是能不离就不离。要不是这样,秦明谦上辈子也不会忍了一辈子,死活不肯跟江慧巧离婚。甚至,他还会在人前尽量维持自己爱家的形象,这对个人风评考核,可都是有好处的。
江慧巧陷入沉思,眉眼间透着几分忧愁。
秦明谦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坐得笔挺,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儿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:“慧巧,离婚报告可能还得再等等,那我们现在,可还在婚约存续期间呢。”江慧巧回过神来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,冷冷地看着他。
秦明谦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我没别的意思,只是希望你住在这儿的时候,暂时别再让单身的年轻男人上门了。”江慧巧皱了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秦明谦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口吻,仿佛在为她着想:“慧巧,你现在有编制了,不出意外的话,这辈子就得在这个单位待下去了。你要注意自己的名声,别给自己未来埋下隐患。”他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,也挺符合他的个性的。
江慧巧没有反驳,只是淡淡地说:“多谢你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秦明谦心里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江慧巧端起茶杯,准备送客:“你看,现在也不早了,要不然……”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秦明谦打断了:“不如,我们一起去外头下馆子吃顿饭。”他抢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,“一定不吃牛肉锅子,去国营饭店,点几个小炒。”
江慧巧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对,就被秦明谦拽着出了门。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小区的筒子楼楼洞里往下走,临走前还碰到了江慧巧的同事,也是跟她一起被分配到江城一中的老师。这位同事已经结婚生子,手里牵着孩子,看到江慧巧时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:“慧巧,你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江慧巧还没来得及回答,秦明谦就抢先一步开口了:“我是慧巧的爱人,我们现在出去吃个饭。”他这话一出口,同事立刻明白了过来,笑着对江慧巧说:“原来是这样啊!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呢?”江慧巧只是淡淡一笑,没多说什么。
等走远了一些,江慧巧才转过头来,质问秦明谦:“你有必要说那么多吗?”秦明谦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:“我如果不说清楚,你跟一个年轻男人出门,这事还不立马就在你们单位传开了?我这都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。等到我们离婚了,你再跟大家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?”他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,可江慧巧心里却是一阵憋屈,明明是秦明谦在自作主张,还说得一副为她好的样子。她心里隐隐觉得这种滋味很熟悉,仿佛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场景。
就好像上辈子一样,无论她想干点啥,秦明谦总能找到一堆理由来反对、打压,偏偏他还能说得一套一套的,好像都是为她好似的。江慧巧不禁有些疑惑地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秦明谦每周末都来她学校。渐渐地,所有人都知道江慧巧结婚了,她老公在 546 工厂工作。甚至还有人问江慧巧:“慧巧,你咋不直接住回家属区呢?从 546 家属区到咱们一中,有直达的公交车,也不远啊。”江慧巧只是笑着敷衍过去。
然而,事后仔细一想,她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。等秦明谦再次来找她的时候,她压着火气,准备跟秦明谦好好谈一谈。
秦明谦拎着一大包肉和菜进了她的小房子,跟她说:“今天就在家简单做点吧,不出去吃了。”江慧巧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。她心里有了一个有点离谱的猜测,但暂时还不能确定。
秦明谦做了四菜一汤,其中一道蛋花汤还特意加了黑胡椒,味道正合江慧巧的口味。江慧巧吃完饭,放下筷子,突然开口说道:“你给我拿点红茶过来吧,以前我们喝过的,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?”秦明谦随口答道:“英红九号。”说完这话,他突然愣住了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慧巧。
江慧巧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憎恨、厌恶,更多的是不敢置信。“前几天,我同事给我喝了这个牌子的红茶……”她话还没说完,就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:“秦明谦,你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两人都是江城人,当时货物流通不畅,红茶在很多百货商店都买不到,他们根本就没有喝红茶的习惯,更别说“以前我们喝过"的牌子了。两人养成喝红茶的习惯,是在前世。秦明谦四十五岁那年,经组织安排去港府参观学习,带回一大堆特产,其中有两箱红茶。江慧巧一开始并不喜欢喝红茶,她更喜欢绿茶。只是秦明谦爱喝,所以家里一直常备红茶,慢慢地,她也就习惯了。
对于此时的秦明谦来说,如果他没想起前世的事,那他根本不可能知道“我们喝过的牌子”是什么,更别提脱口而出了。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此刻,他们年轻的外表下,藏着的却是两个满头白发的灵魂。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最激情燃烧的岁月,又一起看着彼此的灵魂温度一点点熄灭,走向冷漠与死亡。
对于三十岁的秦明谦来说,他根本受不了江慧巧的冷落,更不可能做出这种细水长流的讨好。而对于七十岁的秦明谦来说,他舍不得轻易放弃这段走过半生的情意,也不会被江慧巧的冷言冷语赶走。这两个灵魂的对比太强烈了,以至于江慧巧在这段时间里,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。她轻而易举地用日后的相处细节,诈出了秦明谦的话。
自重生以来,江慧巧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,此时已经荡然无存。她可以对三十岁的秦明谦保持温和平静,因为他并不是那个欺骗了她一生的男人。
可现在,她面对的,正是那个曾经跟她共度一生的秦明谦。江慧巧眼神里满是惆怅和不解:“你惦记了许芙一辈子,我现在跟你离婚,让你自由,这难道不好吗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仿佛在质问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秦明谦喉结微微滚动,像是在努力吞咽什么。他缓缓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:“对不起,慧巧。”他重复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对不起……”
对于此时的江慧巧来说,秦明谦这迟来的道歉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“你如果真的想道歉,就尽快跟我离婚吧。”江慧巧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透着几分决绝。
窗外,夏日的骄阳透过窗户洒在地上,那暖黄色的光,却改变不了屋内如冰封般的寂静。秦明谦喉结又动了动,他那双桃花眼此时专注地看着江慧巧,眼神里满是恳求:“慧巧,我们曾经一起过了一辈子。”他试图说服她,“夫妻之间,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呢?我已经知道错了,为什么就不能……”
“你知道错了,那之前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?你知道错了,我就一定要原谅你吗?”江慧巧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屑。
她完全不顾及这小房子、薄墙壁会不会让外面的人听到她和秦明谦的对话。在愤怒和伤心到极点的时候,谁还会在乎那些所谓的舆论和眼光?她只想把心里压了多年的怒火,在这一刻全倒出来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哭,不是因为秦明谦的所作所为让她伤心,而是哭自己的过往、哭自己的愚蠢,哭自己无法挽回的前生。
“你觉得,你知错想回头,我就得接纳你?”江慧巧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你觉得,你跟我道个歉,再装模作样对我好,我就得欢欣鼓舞地接受?”她越说越激动,“你是不是还想说,浪子回头金不换,你愿意为我做那个回头的浪子,以后对我忠心耿耿?”
江慧巧猛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明谦。“可是,我凭什么要原谅你?”她几乎是喊了出来,“我难道没有选择不原谅的权利吗?”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,“伤害已经造成了,就像打碎的镜子,无论怎么拼,也不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!”
江慧巧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,泪流满面,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:“秦明谦,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我的伤害,对家庭的背叛。我也绝对不会跟你一起生活,你想让我回到前世那种日子,我告诉你,没门儿!”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秦明谦被她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。直到今天,他才意识到,眼前的江慧巧和前世的江慧巧,变化有多大。要是换作前世的慧巧,顶多骂他一顿,冷战几天,然后在他的低声下气中,慢慢被他哄过来。可现在的江慧巧,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任他拿捏的人了。
她不稀罕他的道歉,也不接受他的补偿。她唯一想要的,就是离他远远的。“秦明谦,我之前对你还有几分客气,是因为真正的三十岁的你,并不像前世那样,骗了我一辈子。”江慧巧擦干眼泪,一字一句地说,“可你现在什么都记得,你明明什么都记得。”她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嘲讽,“你记得我前世是怎么对你低声下气、战战兢兢、飞蛾扑火的,可这些,都改变不了你伤害我的事实。”
可这一辈子,他一开始竟然连个道歉都没有,就想着用那些不痛不痒的讨好来弥补一切,妄图让她重新回到前世的轨道里。江慧巧觉得恶心,觉得他以及他身边的一切,都让她觉得反胃。
江慧巧冷冷地看着他:“秦明谦,对我现在来说,跟你离婚,是我最要紧的事儿。你要是还拖着不办,那我就直接去你单位,找你领导,把你们那些事儿一五一十地说清楚。”她眼神里透着几分决绝,“我不怕丢人,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。大不了,我这个工作不要了,我南下打工去。”江慧巧说完,一把将门拉开,冷冷地看着他:“我最后给你半个月的时间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在豁出脸面之后,江慧巧终于顺利地跟秦明谦扯了离婚证。拿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,从民政局走出来,她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。阳光太过刺眼,风也吹得人脸颊生疼,让她的眼睛一阵刺痛。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滑落,她抬起手背,擦了擦眼泪。
秦明谦一脸阴郁,眼窝深陷,带着浓浓的青黑,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。他把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塞进口袋里,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,青筋暴起,微微颤抖。后悔吗?当然后悔!后悔自己一时贪图那点诱惑,伤害了自己最亲近的人。后悔自己没能及时改正错误,白白错过了悔改的机会。
他站在民政局门口,看着江慧巧的背影渐渐远去。一时间,无数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。他记得,她穿着红色大衣嫁给他时,那稚嫩又娇俏的脸,她抬起头看他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他记得,她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,裹着头巾坐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却还是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他记得,他感染时疫,发烧几天几夜,她陪着他在医院住院,连续几天就趴在他床边,守着他打点滴。他记得,后来两人都老了,她每天盯着他的一日三餐,不让他饮酒吃甜食。他什么都记得,可这些回忆,如今只能让他更加痛苦。
他记得她每一个年龄段的模样,记得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,记得每次遇到难关时,她都陪着他一起度过。可他偏偏记不得,自己为她做过什么。秦明谦后来才觉得,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的悲伤。他捂着脸,高大的身影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。三十岁的年轻人,好像在这一刻,挺直的脊背就弯了下来。他捂着脸,在民政局门口,不顾形象地哭得一塌糊涂。他心里清楚得很,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,已经不会再跟他共度一生了。
忽然,一双白色的皮鞋出现在他眼前。秦明谦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。他颤抖着抬起头,以为会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然而,站在面前的,却是一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。许芙眼神里也带着说不出的疲惫,递给他一张手帕:“明谦哥,擦擦眼泪吧。那个女人,不值得你这么伤心……”她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人猛地拽了过去。
拉她的男人拽着她的胳膊,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。对方指着她破口大骂:“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!婚还没离呢,就又在外头勾引男人!是不是男人就离不开了?”江慧巧站在不远处,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。
很久之后,她才从那些爱管闲事的人嘴里,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。秦明谦并没有骗她,在她念大学的那几年里,他确实没有再主动跟许芙联系。只是,许芙偶尔会来找他,每次都是有求于他。秦明谦是个风流性子,他这种高大英俊、家境优渥的男人,似乎很难拒绝女人装可怜时的乞求。于是,他帮过许芙两次。就是这两次帮助,让许芙对他念念不忘。
然而,当时的秦明谦确实对她已经没了兴趣,帮助她,只是出于年少时的情谊。许芙在多次试探之后,终于意识到,秦明谦不会再回头了。于是,她很快给自己找了下家。念大三那年,她重新谈了男朋友,对方是江城本地人,家境不错,对她也挺好的。
许芙下定决心,要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。她跟着男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。领证那天,她偏偏就碰到了秦明谦。
后面的事情,简直就像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。许芙递给秦明谦的那张手帕,直接点燃了她丈夫薛凯同的怀疑。薛凯同接着在许芙放在学校的行李里,翻出了她珍藏多年的情书,全是写给秦明谦的,还有秦明谦给她的回信。信里的内容,那叫一个露骨。
薛凯同当时就受不了了,跟许芙大吵了一架。许芙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哭着喊着:“那都是我跟你谈恋爱之前的事儿了呀,谁还没个过去啊!”薛凯同忍了这一回。
可到了两家办婚宴那天,事情更离谱了。不速之客突然闯了进来。许芙做梦都想不到,在她结婚这天,下乡时曾订过婚的刘宝根,竟然打听到了婚宴的地点,找上门来。婚宴直接变成了一场闹剧,三个人一起被带进了派出所。紧接着,许芙以前做过的事儿,全都被挖了出来。
包括她和秦明谦当时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。她俩的来往信件,清清楚楚地写着落款和日期,里面还有不少是在秦明谦结婚之后的通信。这些信件被愤怒的薛家人一股脑儿全贴在了工厂公告栏上。直到这时候,大家才纷纷反应过来:“我就说江慧巧为啥非要跟秦团长离婚,原来背后有这事儿!”“这种搞破坏的人不能要,结了婚还能有这么多花花肠子!”“男人也不能叫搞破坏吧?是许芙在搞破坏?”“男人怎么就不能叫搞破坏?男女平等,他就是男版的搞破坏!”秦明谦因为这件事造成了恶劣的舆论影响,先是在厂里做了检讨,然后被暂时停职了。
江慧巧对这些事情,根本不在乎。她开启了自己全新的生活。教书的日子虽然也有点小波折,但跟她前世相比,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她住在自己租的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,每天上课、下课,做饭,养花,过得有滋有味。
这日子过得,倒也挺悠闲自在的。不过,在体制内,单身未婚的女同志,总免不了被人催着结婚。宋云伟这时候出现,那真是恰到好处,他好像正好填补了江慧巧生活里那一块空缺。
每到周六周末,宋云伟就约她出门,去踏青、逛三坊七巷、拜土地公。他还带她去江边看烟花,伸手摘下芙蓉花,别在她鬓边,给她买街边的甘蔗汁。那甘蔗汁一口下去,甜得直沁人心窝。江慧巧每次被邀请,都会欣然前往。她觉得,自己灵魂里那些苍老、干涩的部分,好像正被宋云伟那充满活力的生命,一点一点地填满、滋润。她甚至都搞不清,这到底算不算爱情。但她知道,和宋云伟在一起的每一刻,都让她心里美滋滋的。
元旦前的那几天,下了好大的雪。整个江城都被厚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的,从窗外看过去,白茫茫一片,仿佛换了个新世界。江慧巧穿着厚厚的棉鞋,和宋云伟手牵手走在雪地里。宋云伟的声音软软的:“冷不冷啊?我记得前面拐角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,待会儿咱们去买一个?”
“有点儿。”江慧巧轻声说道。
宋云伟停下脚步,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,轻轻围在她脖子上。那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烘烘的。他一圈一圈地绕着,动作温柔极了。围巾系好后,宋云伟突然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几分怀旧:“你还记得不,念高中的时候,你有段时间,课后偷偷打围巾呢。”
“嗯?”江慧巧微微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那时候,布料和棉花都要凭票购买,可毛线不用。她就趁着大课间那点时间,抓紧打围巾。班里好多男生都在猜,她打的围巾是要送给谁的。宋云伟轻声说:“那时候,我就在想,要是能送给我就好了。”
江慧巧嘴角微微上扬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:“那是给我爸打的。那时候,我爸总要上晚班。冬天下雪,他回家的路上,连脖领子都被雪打湿了。我就想着,给爸爸打一条围巾。”
宋云伟欲言又止,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。江慧巧看出了他的心思,主动牵起他的手,语气轻快地说:“你想要的话,我今年给你打一条。”
他一把将她抱起来,眼神依旧像少年般清澈明亮:“说好了啊,不许反悔!”她在他怀里笑闹着,催促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。宋云伟把她放下后,慢慢地低下头,想趁着四周没人亲她一下,可突然停住了。江慧巧睁开眼睛,顺着宋云伟的视线看过去。拐角处,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,看起来有些落寞。
“慧巧,我们能不能谈谈?”秦明谦站在一棵挂满积雪的树下,神色落寞地看着江慧巧。宋云伟皱着眉头,一只手揽着江慧巧的肩膀,冷冷地回望着他。江慧巧垂下眼帘,看着脚下洁白的雪地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轻轻拍了拍宋云伟的手:“我跟他说两句,你就在这里等我,行吗?”她没有让宋云伟离开,对于这段还比较脆弱的感情,她不想给他留下任何误会的空间。宋云伟松开手,目送她慢慢走过去。江慧巧穿着厚棉鞋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她终于慢慢走到秦明谦面前,两人在同一棵树下,四目相对。她语气平静地问:“有事吗?”秦明谦近乎贪婪地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半年时间过去,她似乎变得更好看了,眉眼间少了那抹轻愁,多了一种青年人的积极和从容。
“我……是来跟你告别的。” 秦明谦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:“我想,你应该不想见我,所以直接去了你家。敲了很久的门,隔壁邻居告诉我,你不在家。”他摸了摸鼻子,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:“我是不是,又给你添麻烦了?”
“既然知道我不想见你,那还有必要来吗?”江慧巧两手插在口袋里,神色淡淡地看着他。秦明谦没有说话,他是个高大坚毅的男人,这半年多的时间,却几乎被那些事情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锐气。他想要留在江城,哪怕能远远地看着她。可现实却是,他没办法留下来。直到这一刻,他才明白自己的软弱。
“我要离开江城了,以后可能就很少能回来了。”他声音低沉地说,“我想着,至少要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抿了抿嘴唇:“我调去北春,去……”
“你不用跟我说这些。”江慧巧打断他,“我根本不想知道。”秦明谦愣住了,脸上露出一种被人当众打脸的狼狈模样。江慧巧看着他,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:“我想,你从江城调走,也是想重新开始。所以,你不用告诉我你去哪儿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忍住:“秦明谦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也挺好。不过,这次别再干那些混账事儿了。找个喜欢的姑娘,好好对她,别再三心二意……”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秦明谦打断了。
秦明谦摇了摇头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,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仿佛想要把她的身影刻在自己的记忆里。他想告诉她,不会再有了。他已经尝够了背叛的苦,也受够了负心的惩罚。他所有的激烈情感,都与她有关。这一辈子,他都不会再真正爱上别人了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还想找到我,就打这个电话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钢牌,塞到她手里。
“慧巧,你在我这儿吃了亏,所以想找个别人。不过,你别太相信他。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,我知道年轻男人的那些毛病……”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江慧巧那锐利的眼神给堵了回去。那一刻,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丑陋。他内心深处,还是希望她能再次失望,然后回到他身边。即便到了这种地步,他还是没能真心祝福她。
他再也说不下去了,转过身,冲江慧巧摆了摆手。江慧巧看着他转身,目送他越走越远。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里,她才把秦明谦留给她的那个小钢牌,扔进了树边的环城河里。
秦明谦给她钢牌,是怕小纸片容易丢,字迹容易模糊,她找不到他。可她从重生的那一刻起,就下定决心,要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划掉。往后,他是继续犯错,还是真的改过自新,都跟她没关系了。她值得拥有更好的,属于自己的,灿烂人生。
往后几年,江慧巧再也没听到过秦明谦的消息。有人说,他在北春混得并不怎么样,后来下海经商,居然发了大财,又重新娶妻生子,过得挺风光。还有人说,他一直孤身一人,事业上屡屡碰壁,还染上了酒瘾,最后喝醉了,冻死在二月的雪地里。这些传言,她听了就当没听过,反正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。
又一年夏天,江慧巧带高三班。她这时候,已经是参加过好几次高考阅卷的资深教师了。她在黑板上,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数字: 245 。
江慧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:“同学们,距离高考还有 245 天。”她顿了顿,接着说:“高考,是我们国家最公平、最公正,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,“考上大学,你将拥有新的台阶,新的机会,新的人生。”
她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,眼神里透着几分鼓励:“同学们,请在接下来的 9 个月里,竭尽全力,为自己的人生奋斗!”
-全文完-
